雲南的花藝課提早結束,我當天趕回了店裡。
收銀臺後站的不是原來的花藝師阿晴,而是個繫著我圍裙的陌生女人。
「您好,想挑什麼花?」
我還沒出聲,周敘從冷藏間走了出來。
「她不是客人,是我女朋友許知意。」
他接走我的行李,視線卻先停在女人髮間,順手替她摘掉一片碎葉。
「知意,這是喬梔,我小時候的鄰居。」
「阿晴離職了,我讓她先來頂幾天。」
我正要問清楚,一個男人拿著取花單進門,熟門熟路地朝喬梔揮了揮手。
「老闆娘,我來取前兩天定的手捧花。」
喬梔剛要招呼他,周敘已經替她推開櫃檯側邊的小門。
「我未婚妻特別挑,前兩天我話還沒講完,你們倆就把配色和花材敲定了。」
「等我結婚開店,也得找個這麼合拍的人,夫妻店就靠這點默契。」
周敘的臉色僵了一下。
「你想錯了,她不是......」
男人跟著他的目光看向我,又瞥了眼我腳邊的行李箱。
「這是新招的花藝師?」
他把取花單交到我手裡。
「那麻煩你幫我把花拿出來。」
我垂眼看向單據,備註欄裡清清楚楚寫著:
【花束樣式已和老闆娘喬梔確認。】
1.
我抬眼,把取花單放到周敘面前。
「這行備註是誰填的?」
周敘只掃了一眼,便說錄單時手忙腳亂,喬梔大約沒看清稱呼。
他順手從冷櫃拿了瓶蘇打水,替我擰鬆瓶蓋。
「先喝兩口。外頭這麼熱,你下飛機怎麼不告訴我?」
他摸了摸我的臉,又低聲說:「都曬紅了。」
七月的日頭毒,我在機場外等車時確實曬了十來分鐘。
周敘平時總能留意這些小事。
所以那一刻,我甚至先責怪自己多心。
喬梔擱下花剪,朝我歉意地笑了笑。
「那位客人從進門起就喊我老闆娘,我只顧著核對花材,真沒注意備註。」
我尚未表態,周敘已經替她接了話。
「她剛來,不清楚錄單規矩,改掉就好了。」
一句話,這件事便被他輕輕揭了過去。
喬梔對我來說不算陌生。
周敘曾給我看過童年合照。
照片裡兩個五六歲的孩子肩挨著肩,喬梔比他高半個腦袋,手還搭在他身上。
一個月前,他又說老鄰居剛回到本地,工作還沒著落,改天帶來讓我認識。
我沒料到所謂的「改天」,會是她頂替阿晴,穿上我的圍裙。
取花的男人總算反應過來,趕緊打圓場。
「抱歉,我前兩次來都是他們倆接待,順嘴就叫錯了,你們別為這事不高興。」
他低頭檢查花束,不再搭腔。
「顏色就是那天定的奶白和淺綠吧?」
喬梔馬上應聲:「沒錯,主花也按你未婚妻喜歡的換過了。」
喬梔收緊最後一圈絲帶,指尖忽然縮了一下。
「嘶——」
周敘兩步到了她身邊,托起她的手。
「又傷哪兒了?」
「沒什麼,被花杆裡的鐵絲蹭破了。」
「前幾天的口子才好,你就不能慢一點?」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眉頭一直皺著。
喬梔笑著往回抽。
「周管家,你怎麼還這麼愛操心?」
「你從小什麼時候讓我省過事?一忙起來,連自己的手都不看。」
「反正以前也有你替我善後。」
周敘沒再說話,低頭替她按好創可貼。
我照常往花束裡放了張店鋪名片。
「如果花束有問題,隨時聯絡我們。」
周敘卻又遞過去另一張卡片。
那上面只有喬梔的名字和私人號碼。
「她也接婚禮和宴會佈置,有需要可以直接找她。」
男人接過名片時還問:「上門佈置也接嗎?」
喬梔說:「接的,時間提前跟我約就行。」
周敘在一旁補充:「她剛回來,價錢也好商量。」
男人道過謝,很快離開。
我望著被帶走的那張私人名片,?口的不適反而更清楚了。
這家花店是我和周敘共同開的。
店裡的客人憑什麼被拿去養喬梔自己的生意?
周敘像沒看出我的情緒,替我推開櫃檯邊的小門。
「先進去歇歇,店裡的賬晚些再講。」
我剛邁步,便發現常坐的椅子已經被玩偶淹沒。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語氣很隨意。
「她前兩天下班想玩抓娃娃機,我陪了會兒,東西太多,就暫時擱在這兒。」
我問:「這裡不是倉庫,她為什麼不帶回自己家?」
2.
喬梔從那堆玩偶中抱起一隻粉兔子。
「小時候阿敘就愛給我抓這些。」
「那天我不過提了一句,他偏要拉我進去試手氣。」
她捏了捏兔耳朵,笑得親暱。
「抓了一大堆,我家裡放不下,只能佔你們店一點地方。」
阿敘。
她喊得順口,彷彿中間這些年從未斷開過。
周敘聽得十分自然,連眼神都沒有變化。
他翻出一隻繫著藍領結的白熊,送到我眼前。
「這隻給你,你不是喜歡嗎?」
白熊圓臉短耳,和我幾年前想抓的那隻很相似。
那年七夕,我拉著周敘停在商場門口,只想玩一次。
他卻說:「兩塊一次,爪子都調鬆了,白送錢。」
我不甘心地連投十次,最後仍舊兩手空空。
他見我失落,當晚網購了一隻差不多的。
「十九塊就能買到的東西,為什麼一定要在機器上耗時間?」
我一直以為他厭煩的是這種幼稚遊戲。
今天才知道,只要身邊的人換成喬梔,他也肯守著機器一次次投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