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晟中了情毒,我為報恩,做了他一夜的妻。
裴家門第太高,我怕被人說是藉機高攀。
天色還沒亮,我就悄悄出了軍營,南下做起小買賣。
六年過去,我才又聽人提起裴晟。
我去菜市口買酒,聽說裴家出了事,他被關進詔獄,生?難料。
我想領著五歲的謹兒,去看看他。
裴府已遭抄沒,我幾番尋找,才在京郊一座破廟裡找到滿頭白髮的裴老侯爺和夫人。
佛像前擺著一封絕筆信,還有兩碗下了砒霜的薄粥。
裴老侯爺長嘆一聲,勸我別費口舌了:
「我們活下來也是讓人糟踐,倒連累了我兒。」
兩位老人鐵了心要?,我輕輕推了推謹兒:
「謹兒,給祖父祖母請安。」
1.
廟裡靜得沒有半點聲響,輕輕一句話也顯得分外響亮。
二老睜大了眼,像是沒聽真切,又都默不作聲。
謹兒才五歲,規矩禮數卻懂得不少。
謹兒跪在地上,喊了祖父祖母,小臉仰著,聲音軟軟的。
裴老夫人望著謹兒的眉眼,漸漸激動起來:
「你瞧這模樣,活脫脫又是一個晟兒!」
「孩子,你叫什麼?今年幾歲了?」
謹兒先看了看我,才端端正正地回話:
「回祖母,孫兒名叫宋謹,已經五歲了。」
裴老爺子瞇著眼端詳他,眉頭卻擰著:
「姑娘,你們是在何時何處見過?怎麼我兒從沒說起你?」
我心裡有些發苦。
他不曾說過,大約是根本沒認得我這個人。
情毒發作那晚,他神志昏沉,帳裡燈又暗,我的臉在他眼裡也不清楚。
翌日軍醫宋懷安問他,他還當自己不過做了場香豔的夢。
我握緊了兒子的手,低聲答:
「我這些年在無錫縣開熟食鋪子,攢下了一間店,也能供謹兒唸書。」
「若不是裴家遇上禍事,往後生?未卜,我不會帶他來打擾你們。」
謹兒聽出我不高興,立刻繃起小臉:
「不許為難我阿孃!」
裴老夫人拿腳輕碰了丈夫一下,嗔怪他:
「我們都被抄家治罪了,人家肯冒掉腦袋的險來認親,難道還能貪圖什麼?」
「這孩子的事,晟兒知不知道?」
「不知道。」
我原就不打算對他和裴家人提起孩子的事。
裴老侯爺這回倒答得乾脆:
「不錯,眼下亂得很,他又是個一著就著的脾氣,這事萬不能說給他聽。」
老夫人握住我的手,憂心忡忡地問:
「姑娘,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進京以前,我聽說他的案子大,恐怕還得審上一陣,才會處斬。
皇帝念著二老年邁,沒有把他們發配,只收了裴家的產業,削作平民。
我停了無錫那邊的買賣,鋪子租給別人一年,便匆匆帶謹兒趕來。
原想著替他收好屍骨,領孩子到墳前磕三個響頭,叫他一聲爹,也就夠了。
裴府空空蕩蕩,我在街巷裡打聽了許久,仍沒問出他的近況。
倒聽人說,二老買了兩包砒霜,向好心人討過粥,互相扶著,步履維艱地去了破廟。
我這才急著讓謹兒喊祖父祖母,盼他們看在孫兒的分上,捨不得?。
如今且拿些銀錢試一試,若能帶謹兒進牢裡看他就好。
二老也得安頓下來,別的,只能等到了那一步再想。
馬車裡,謹兒啃著柿餅,仰臉懵懂地問:
「阿孃,他是不是很兇啊?」
還沒見面,孩子倒先有些怕他了。
秋風涼,我將他往懷裡攏了攏,撫著他的頭:
「他不兇,他是個大英雄。」
「再沒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謹兒沒全聽懂,卻仍點了頭,把沒吃完的柿餅珍重地放回懷中:
「那我把最愛吃的柿餅帶給他。」
2.
京郊南邊的槐花巷裡有一間屋子,我租下來,先請二老住下。
滷好一份燻豬頭肉,買了壺酒,再將一卷銀子暗暗遞進牢頭手裡。
他收下銀錢,也留下了酒菜,朝我揮手:
「只許待一盞茶,見完人就出來!」
牢裡又冷又潮,血氣混著穢臭直往鼻子裡鑽。
那些常年關在暗處的重犯,看到我們母子,眼裡竟有了興奮的光。
謹兒舉著燈,護在我前面,一路小心地看著四周。
牢頭抬手指向角落:
「看見那張草蓆沒有,人就在裡頭。」
草蓆下的人滿身汙血,頭髮遮了面孔,破囚衣蓋不住一道道刑傷。
他的右臂形狀不對,分明斷了。
我竟看不出眼前是活人還是?人,更認不出那是他。
只能強壓住慌亂,想湊近辨一辨呼吸。
「受過刑,折了條胳膊罷了。」牢頭隨手一擺,「上邊辦事的人有數,便是削成個人棍,也留得下一口氣送去?頭。」
燈光照到裴晟臉上,他終於動了動。
他吃力地避開亮處,轉臉看到我,便低低笑起來:
「招數使盡了,連美人計也用上了?」
「才來一個小娘子?再叫幾個來才有趣呢。」
久沒吃喝,他的聲音啞得不像從前。
他果然不認得我。
可這雙眼睛,還有額頭那道傷,我無論如何也認得。
謹兒衝他喊:
「不準這樣說我娘!」
裴晟看了看謹兒,停了一停:
「......這是你娘?」
我趕緊抹去眼淚,不想叫他瞧見:
「我是宋懷安的妻。
他當年在戰場上承你救命,我帶孩子來,是想向恩人道謝。」
......
他避著我的眼睛,不太自在地笑了一聲:
「救過誰,我早忘光了,無名小卒何必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