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在我身上,練習失去_第2章
第2章
?郊區的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木屑味。
還有劣質機油的焦糊香。
?老舊的廠房裡。
巨大的切割機發出尖銳的轟鳴。
三十七個工人來回穿梭。
喊叫聲,搬運聲,響成一片。
?沈懷正蹲在電鋸旁。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
袖子捲到肘部。
手臂上滿是木屑。
還有新鮮的劃痕。
?他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
正幫旁邊的老師傅修一輛木製輪椅。
他的手上全是黑色的油汙。
指甲縫裡塞滿了木粉。
?“沈總,這零件太貴了。”
老師傅抹著汗。
“要不別換了,我湊合著用。”
?沈懷沒抬頭。
螺絲刀擰得飛快。
“那不行。”
“張叔,這輪椅你天天坐。”
“省什麼也不能省這個。”
“壞了我給你擔著。”
?他笑得極其溫和。
眼睛裡卻全是血絲。
滿臉都是掩蓋不住的疲憊。
?我踩著一地的碎木屑。
直直走到他面前。
?沈懷感覺到陰影遮住了光。
他抬起頭。
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
留下一道黑色的機油印子。
?他看見了我。
眼神里沒有一絲防備。
反而露出了極有親和力的笑容。
?“你是來訂傢俱的?”
沈懷站起身。
他比我高出一個頭。
“我們這兒什麼都能做。”
“辦公桌,實木床,只要你給圖紙。”
?我沒有立刻說話。
我看著他。
整整看了十秒鐘。
?在這個男人身上。
有一種罕見的“透明感”。
他不偽裝。
不設防。
他把“被需要”這三個字,像一件沉重的鎧甲一樣穿在身上。
哪怕皮肉都被磨爛了。
他也捨不得脫下來。
?“我不是來訂傢俱的。”
我清了清嗓子。
聲音冰冷。
?沈懷愣了一下。
手裡的螺絲刀轉了個圈。
“那你是?”
?“我是來讓你失去一切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說。
?沈懷又是一愣。
隨即。
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你得排隊。”
沈懷半開玩笑地說。
“想讓我失去一切的人。”
“從我們廠門口,能一路排到火車站。”
?他以為我是討債的。
或者是同行競爭找茬的。
?“你這裡有三十七個工人。”
我向前走了一步。
逼近他。
?沈懷的笑意凝固在嘴角。
?“你一個月淨利潤不到兩萬。”
“這個破廠房瀕臨倒閉。”
“你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
“頓頓吃六塊錢的盒飯。”
“睡在辦公室那張掉皮的破沙發上。”
?我每說一句。
沈懷的瞳孔就劇烈收縮一下。
?“你不是在開工廠。”
我盯著他。
“你是在養三十七個‘需要你’的證據。”
“你害怕他們不需要你。”
“因為一旦不需要你了。”
“你就找不到自己活著的意義。”
?三句話。
字字見血。
?沈懷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手裡的螺絲刀掉在地上。
砸出清脆的響聲。
?老師傅在旁伸手去撿。
被沈懷一把按住。
?沈懷看著我。
眼神從輕鬆,變成了震驚,最後化為了死一樣的沉寂。
他像是被人剝光了衣服。
赤裸裸地推到了大庭廣眾之下。
?“你到底是誰?”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沒有回答他。
我轉過身。
毫不留戀地朝廠門外走去。
?“蘇見!”
他在身後喊我的名字。
“你憑什麼這麼說我!”
?我沒有回頭。
我穿過喧鬧的機器轟鳴聲。
走出了那個散發著黴味的廠房。
?門外是一條泥濘的小路。
陽光刺眼。
?我掏出手機。
螢幕上亮起一條新訊息。
?發件人是周硯。
?“你看見了?”
“他有多好,就有多難搞。”
“他把所有人的命都扛在自己肩上。”
“我給你三個月。”
“如果你失敗了。”
“你要在我面前,失去你自己。”
?我停下腳步。
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敲擊。
?“如果我成功呢?”
?不到三秒。
周硯的回覆就跳了出來。
?“如果你成功了。”
“那你就要面對一個更可怕的事實——”
“你幫所有人放手。”
“但你自己。”
“從來沒有放下過任何人。”
?我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硬。
冷風吹過我的臉。
遠處的機器聲音依然在轟響。
?我剛想收起手機。
背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沈懷追了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呼吸急促。
?“你等等!”
沈懷攔在我面前。
把照片遞到我眼裡。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
站在這個傢俱廠的舊大門前。
?“你認識她,對不對?”
沈懷死死盯著我。
“周硯讓我把這張照片給你。”
“他說,這個女人二十年前,在這裡丟下了一樣東西。”
?我看清了照片上那個女人的臉。
瞳孔劇烈震動。
?那是我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