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在我身上,練習失去_第10章
第10章
?外面嘈雜的喧鬧聲似乎被隔絕了。
我拉著沈懷的手。
用力關上出租屋的房門。
鎖死。
?房間裡一片漆黑。
只有月光透進來。
我順著門板癱軟下去。
坐在冰涼的水泥地板上。
?沈懷沒有離開。
他靜靜地跨過地上的雜物。
在我對面蹲下來。
最後也盤腿坐在地板上。
?“說吧。”
沈懷看著我。
語氣溫柔而堅定。
?我低下頭。
看著自己修長卻冰冷的手指。
記憶的閥門像被洪水衝開。
壓了二十幾年的惡夢滾滾而來。
?“七歲那年。”
我開口。
聲音乾澀。
?“我媽帶我去公園。”
“那天陽光特別好。”
“她給我買了個紅色的氣球。”
“後來她指著遠處的小賣部說:你在這等我,我去買水。”
?我抬起頭。
看著沈懷。
眼眶裡沒有任何眼淚。
只有一片麻木。
?“我在公園的長椅上。”
“等了整整三個小時。”
“太陽落山了。”
“氣球飛走了。”
“她沒有回來。”
?沈懷靜靜地聽著。
沒有插話。
?“我憑著記憶跑回家。”
我繼續說。
“推開門。”
“她所有的衣服、鞋子、化妝品。”
“全都消失了。”
“連一張照片都沒給我留下。”
“我爸坐在漆黑的沙發上。”
“一言不發。”
“一直在抽菸。”
?我自嘲地笑了一聲。
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詭異。
?“從那天起。”
“我學會了一件事。”
“只要你先放手。”
“就永遠不會被拋下。”
?這就是我。
人人敬畏的“失去設計師”。
我用二十年的時間。
在自己身上一遍又一遍練習怎麼失去。
?我幫了九十九個人斬斷依賴。
幫他們放手。
幫他們走出陰影。
?“可我自己。”
我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
指甲嵌入頭皮。
發出一陣劇烈的撕痛。
?“我從來沒有失去過我媽。”
我看著沈懷。
眼淚終於崩潰著衝出眼眶。
?“因為她不是離開。”
“她是消失。”
“她沒跟我道別。”
“沒給我留下解釋。”
“我連真正的失去都沒經歷過!”
?我根本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天才。
我只是個受了創傷、病入膏肓的病人。
我的能力。
全都來自於當年那個被拋棄在公園裡的可憐鬼。
?沈懷安靜地聽完。
臉色沒有一絲厭惡或者驚訝。
他伸出手。
溫暖的大手重重按在我的頭頂。
?“你媽媽不是消失。”
沈懷看著我的眼睛。
字字清晰。
?“她是去了一個地方。”
?我整個人猛地僵住。
抬起滿是淚痕的臉。
?“你怎麼知道?”
?沈懷從懷裡的內側口袋裡。
掏出了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遞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連衣裙的女人。
側影清秀。
正站在一家老舊的傢俱廠門前。
?那個女人的長相。
和我鏡子裡的臉有七分相似。
?“這是我爸的廠。”
沈懷指著照片背景裡的招牌。
?“這個女人。”
“當年是我爸的客戶。”
“她在我爸廠裡訂了一套昂貴的童趣傢俱。”
“交了全款。”
“然後就消失了。”
?沈懷把照片翻過來。
指著背面用藍墨水寫著的一行地址。
?“但她留了一個送貨地址。”
沈懷說。
?我看著那個地址。
渾身劇烈地抖動起來。
手抖得幾乎捏不住那張薄薄的照片。
?那是隔壁省份的一個偏遠小鎮。
?“你要不要去找她?”
沈懷盯著我。
開門見山。
?我猛地把照片拍在地上。
往後退縮。
靠在牆角。
?“我不去。”
我大聲拒絕。
?“你不敢。”
沈懷看著我。
語氣沒有任何嘲諷。
只有透視一切的坦誠。
?“對!”
我徹底尖叫起來。
指著自己的胸口。
?“我不敢!”
“我幫所有人失去!”
“但我自己!”
“從來不敢失去那個‘母親’的幻想!”
?“如果我去見她。”
我哭著吼出來。
“發現她當年只是單純討厭我、棄我如敝履。”
“那我這二十年來的堅持算什麼?!”
?沈懷站起來。
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把地上的照片撿起來。
塞進我的手裡。
?“收拾行李。”
沈懷說。
“明天一早。”
“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