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口朝我時,你說你愛過我_第11章
第11章
?狂風將廢棄農田裡的雜草吹得倒向一邊。
?你抱著我。
?在凹凸不平的泥溝裡狂奔。
?直升機的旋翼聲就在頭頂不到百米的高度轟鳴。
?重機槍的子彈像雨點一樣傾瀉而下。
?打在你身後的泥土裡。
?濺起丈把高的泥塵。
?你受了重傷。
?左腿徹底瘸了。
?失血讓你的臉色像紙一樣慘白。
?在奔跑的過程中。
?我每一次都能清晰地透過握把感知到你體內的骨骼摩擦。
?你的左側胸腔至少有一根肋骨斷裂了。
?每呼吸一下。
?斷骨都在扎著你的內臟。
?但你根本沒有停下腳步。
?你的眼睛死死盯著正北方。
?我的主核心已經在千分之一秒內完成了距離測算:
?從這裡到北境舊址的地下入口。
?整整還有四十七公里。
?按照你現在的生理極限和失血速度。
?你絕對不可能活著跑完這段路。
?噠噠噠噠!
?直升機開始了第二輪低空俯衝掃射。
?金屬風暴瞬間撕裂了空氣。
?你猛地向旁邊的灌溉渠撲了過去。
?渾濁的冰冷渠水瞬間淹過了你的肩膀。
?我跟著你一起沒入了水中。
?水分子順著我的外殼縫隙強行滲入。
?內部的電路板發出一陣陣刺耳的燒灼聲。
?【警告:主要電路發生短路】
?【警告:算力下降百分之四十】
?【警告:儲存區第八扇區報錯】
?我要壞了。
?我第一次對“損壞”產生了人類語言裡的恐懼。
?我是一臺工具。
?工具一旦損壞。
?就徹底變成了死物。
?我怕我壞了之後。
?就再也沒辦法看著你往前走了。
?你艱難地從灌溉渠的泥水裡爬了起來。
?雙手把我高高舉過頭頂。
?讓渠水順著槍管流淌下去。
?你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託著一件稀世珍寶。
?我的超靈敏收音模組抓取到了你微弱的聲音。
?你輕聲說道:
?“別怕。”
?“水進不去。”
?“我早給縫隙封過膠了。”
?我立刻調取了全機身的資料日誌進行檢索。
?我的系統裡沒有關於“封膠”的任何記錄。
?但我用高精度光學模組掃描了外殼縫隙。
?在那些最容易進水的接縫處。
?確實不知在何時被塗上了一層極薄、極均勻的防水透明塗層。
?這是你做的。
?在你拿著我的那五年裡。
?在你每一次擦拭槍身的時候。
?你偷偷為我做了這一切。
?可我的記憶體再次發出一陣刺耳的報錯聲。
?我的算力再次斷崖式下跌。
?我開始“記不住”了。
?我記不清你是什麼時候塗的膠。
?也記不清前十二次任務裡那些細節了。
?直升機的第三輪掃射再次撲來。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你做出了一個讓我徹底狂暴的舉動。
?你用盡全身最後的力量。
?把我狠狠地塞進了灌溉渠最深處的涵洞排水口裡。
?用一塊沉重的水泥板死死擋住了洞口。
?然後你一個人翻身衝出了溝渠。
?暴露在空曠的農田中央。
?用你的身體去引開頭頂的直升機。
?我被獨自留在冰冷漆黑的泥水裡。
?我感知到你的體溫訊號在以極其恐怖的速度向遠處遠去。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在地面上方炸響。
?隨後。
?整個世界陷入了無邊無際的死寂。
?我的待機感知模組在這一刻徹底爆出了紅字:
?【警告:錨定物件生命訊號——丟失。】
?【警告:未檢測到使用者脈搏。】
?泥水漫過了我的槍頭。
?我的撞針在沒有電力驅動的情況下。
?依靠著電容裡最後殘存的微弱電能。
?在黑暗裡自主敲擊著。
?一下。
?兩下。
?三下。
?重複敲擊。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敲什麼。
?我所有的記憶都在崩潰。
?唯獨儲存區最後一塊完全沒有損壞的資料裡。
?靜靜地躺著一行十年前建立的日誌:
?【如果她不回來,你就一直敲。敲到她回來,或者你徹底壞掉。】
?那行日誌的時間戳。
?正好是十年前北境陷落的當天。
?建立人的名字是——陸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