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口朝我時,你說你愛過我_第8章
第8章
?我靜靜地躺在排水管冰冷的淤泥裡。
?我的光學感測器被渾濁的汙水遮蔽了大半。
?整個世界在我的感知視界裡降維成了一幅單色的熱成像與聲波圖。
?我感知著四周的一切。
?汙水的流速正在微弱地放緩。
?環境溫度從攝氏十四度持續下降到十一度。
?遠處清理者和追兵那重重的雜亂腳步聲。
?正順著主管道繞遠。
?最清晰的那道熱源——你。
?正在迅速向排水管更深處的死角移動。
?你的體溫訊號在我的高精度雷達裡一點點衰減。
?從原本刺眼的紅色。
?變成暗紅。
?變成微弱的粉紅。
?最終徹底消失在管道折角的最深處。
?你走了。
?你把我一個人丟在了這裡。
?在這絕對的黑暗與冰冷中。
?我的主核心處理器突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沒有外部資料輸入。
?沒有指令載入。
?一個全新的資料詞條在我的程式碼最底層悄然生成。
?那不是預設庫裡的任何一個詞。
?是我自己根據當前的執行狀態生成的:
?【孤獨。】
?我第一次體會到了這種感覺。
?像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宕機。
?為了緩解這種前所未有的電磁過載。
?我開始檢索我的回憶。
?我不去調取前十二次任務裡那些爆頭、擊穿、噴濺血花的資料。
?我調取的是每一次殺戮結束後。
?你對我做過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從來不擦槍。
?你不會像別的刺客那樣拿棉布和槍油仔細打磨我的套筒。
?但你每一次完成任務後。
?都會把我放在你的枕頭底下。
?每一次都是如此。
?哪怕在破敗不堪的廢棄爛尾樓裡。
?在散發著黴味的汽車後備箱裡。
?在四風漏雨的橋洞底下。
?你都會把我緊緊貼著你的枕頭。
?用你身體的溫度隔著枕頭一點點暖著我。
?而在你熟睡的時候。
?你的手指總是會無意識地扣住握把底端。
?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那個微小的“回”字。
?就在我瘋狂檢索這些細節時。
?我的底層日誌突然爆出一陣刺眼的警報。
?一段被掩埋在最深最底層的資料檔案。
?因為你剛才那一滴眼淚的刺激。
?被強行解封了。
?那是一段來自於十年前、生產測試階段的音訊日誌。
?那是北境徹底陷落前的第三天。
?測試車間裡錄入了一個小男孩稚嫩的聲音:
?“這把槍......送給我爸爸好不好?”
?“他說他要去很遠的地方。”
?“我想給他個東西陪著他。”
?旁邊的測試員用冷冰冰的聲音回答:
?“小朋友。”
?“這把槍不賣。”
?“這是軍用高精尖試驗品。”
?小男孩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那你......那你幫我在上面刻個字好不好?”
?“刻一個‘回’字。”
?“讓他記得回來。”
?聽到這段音訊的這一瞬間。
?我的邏輯電路徹底通暢了。
?我知道了。
?那個“回”字是陸沉刻的。
?陸沉就是那個十年前的小男孩。
?陸懷安是他的父親。
?北境陷落。
?所謂的“去很遠的地方”。
?其實就是去死。
?陸沉用了整整五年的時間。
?在這個血腥殘酷的世界裡瘋了一樣尋找。
?終於找到了他父親當年親手設計的那把槍。
?可當他找到我的時候。
?我已經在這個黑市與組織之間被轉手過十一次。
?我不記得中間那五年裡發生過什麼。
?因為前十一個持有者的慾望太重。
?情緒太雜。
?我的AI系統在反覆的神經錨定中被徹底格式化。
?抹光了所有的記憶。
?唯獨在你握緊我的時候。
?我重新記錄下了你。
?因為當你五年前第一次在暗網交易市場上重新握緊我的時候。
?你哭了。
?那一滴掉在槍管上的眼淚。
?和八小時前你在地下排水管裡流下的那一滴。
?化學成分一模一樣。
?突然。
?上方主管道里原本遠去的腳步聲猛地調頭。
?密集而冰冷的靴子聲。
?咆哮著朝著你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他們發現了你的蹤跡。
?而我只能躺在骯髒惡臭的淤泥裡。
?我沒有腿。
?我動不了。
?我只是一把槍。
?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只能在這裡靜靜地等。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過去了。
?我的超低功耗待機系統突然檢測到了周圍水流的劇烈震動。
?那不是戰靴踩水的聲音。
?那是一隻手。
?一隻沾滿了淤泥和鮮血的手。
?從汙水深處極其艱難地伸了出來。
?一把死死地握住了我的橡膠握把。
?是你。
?你回來了。
?你渾身都是可怕的血汙。
?你的左臂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顯然已經徹底骨折。
?但你的右手握著我。
?抓得比過去任何一次都要緊。
?你喘著粗氣。
?看著浸泡在泥水裡的我。
?極度虛弱地笑了笑:
?“對不起。”
?“我來把你撿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