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紫千紅常青木

我生下來就被嫌棄，未滿月便被送人。

孿生姐姐留在了親生父母身邊。

二十五歲那年，她找我認親。

此時的我，擁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坐擁 7 位數的身家。

「千紅，你是我親妹妹......」

她紅著眼眶，抓我手臂的手微微顫抖，長滿繭子的手掌硌得我手臂發痛。

我面無表情，語音冰涼。

「對不起，我生來孤身一人，素無兄弟姐妹......」

我頭也不回，給她一個決絕的背影。

第二天。

鬼使神差，我出現在她水果攤位對面的咖啡館。

01

業務發展需要，我的工作室從城西遷到城東。

上班第一天，急著去見客戶，從寫字樓一出來，便與一個女子撞個滿懷。

那女子弱不禁風，被我撞得倒退幾步，跌坐在地。

「對不起!」我急忙過去扶她:「都怪我走得太急......」

聲音突然卡住。

女子抬頭一瞬，我發現了一張跟我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臉。

二十五年來，我第一次見到與我共生的另一個她。

「妹，我終於找到你了!」女子顧不上疼，爬起來死死地攥住我的胳膊。整個身軀都在輕微顫抖。

「妹，咱弟弟唸叨你......他現在很不好，你能去看看他嗎?」

我的身世，養父母從來沒瞞過我。

「我認識你嗎?」

我掙開她的手，動作決絕利落。

「這位女士，我孤身一人，素無兄弟姐妹。」

我一字一頓，面若寒霜，把她的手從自己臂上捋下去。

「你的弟弟，我幫不了。也與我毫無關係，抱歉!」

她愣住，嘴唇微微張開，對我的冷漠有些猝不及防。

「嗯，對不起......是我唐突了。」

她抬手拭了拭眼角，輕聲道歉。

我沒有理會她，繞過她身旁，抬腳就走。

年事已高的養父母，在我成年後便相繼去世。

我一人獨闖天下，靠自己的努力成就了今天的自己。

「千紅——」

身後傳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拼命壓著。

「無論如何，我今天都要告訴你，我們是親骨肉的姐妹......」

我的腳步頓住了。

她竟然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叫萬紫。」她的聲音在微微發抖,「我們是一母同胞的雙生。村口的教書先生給取的名。」

我懂了，養父母沒給我改名。

他們難道不知道，這就像留著一條尾巴，等著這一天被人揪住?

而且，對方似乎對我的一切瞭如指掌。

今天的「邂逅巧遇」,難道正是她設計的一個環節?

我轉過身，盯著萬紫，語氣裡已經有了慍怒:「沒錯，我叫千紅。但我自幼就是獨女，從來沒有兄弟姐妹。你我之間，毫無關係。」

深吸一口氣，我略帶警告地望著她:「請你不要再糾纏。」

二十五年了。

從我被養父母抱走、從那個家庭選擇她的那一刻起，我就劃清了所有的界線。

萬紫低下頭，拿手指絞著衣角，口中小聲囁嚅:「千紅，我在宏達農貿市場租了一個水果攤位，你以後想吃什麼水果，隨時去找我。」

我嗤哼一聲:「不必!沒有以後，咱們後會無期!」

萬紫臉上窘意更盛，口中囁嚅:「千紅，咱們就不能坐下好好聊嗎?」

她臉上的皮膚粗糙乾澀，眼角綴著細紋，看上去比我老了五六歲。

她過得不好!

一眼就看得出來，歲月的刀，對她下了比對我更重的手。

可這，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不吱聲。

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02

客戶約我談業務，地點由我定。

我想了想，把地點定在了拾光裡咖啡廳二樓。

那是一家裝修考究的獨立咖啡館。

而對面，正是宏達農貿市場。

我提前半小時到約定地點，這是我跟客戶打交道的一貫原則。

我點了一杯美式，開啟筆記型電腦，把方案再過一遍。

然後，開啟靠牆的啞光黑鋁合金摺疊窗，樓下街景一覽無遺。

甚至農貿市場商販的說話聲，都能一字不漏地隨風輸入耳內。

我把目光投向窗外。

萬紫。

她的水果攤在市場入口最顯眼的位置，緊挨著馬路。

早上八點多，正是進貨理貨的時候。

一筐筐水果從三輪車上卸下來，堆成小山。

搬貨全是力氣活。

理貨成了男人們的拿手好戲。

萬紫的攤位，沒有男人。

她自己搬。彎腰，咬牙，腳步踉蹌。

看著都費勁。

好不容易理完貨，農貿市場漸漸熱鬧起來，人流如織。

買水果的人三三兩兩，在各個攤位前挑挑揀揀。

可奇怪的是，別的攤位都有人光顧，唯獨萬紫的攤位前，空空蕩蕩。

有人剛走近萬紫的攤位，隔壁那個胖子商販就扯著嗓子喊:「來呀來呀，陽光玫瑰，包甜包熟，不甜不要錢——」

那嗓門大得像敲銅鑼。顧客的注意力被拽過去，腳步就拐了彎。

我注意到那個胖子一邊吆喝，一邊往萬紫的攤位方向瞟。

這是一種明目張膽的挑釁。

萬紫低著頭，一聲不吭地整理水果，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真能忍!

看著欺人的胖子，讓我想起三年前調戲我的流氓。

「這個萬紫，真的是與我一胞共生的嗎?」我撇了撇嘴，合上電腦，端起美式抿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化開，一絲輕澀。

我靠在椅背上，養了一會兒神。

目光再次飄向窗外時，驚奇地發現，萬紫的攤位前忽然有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