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的姑娘,我先走了_第 1 章 老公病久了
第 1 章
老公病久了,性子變得像小孩,也愈發粘著家裡的保姆。
起初是猜拳。
他不肯喝藥,猜拳輸了才張嘴,還要小溫坐床邊一勺一勺喂他。
後來是打賭猜襪子顏色,猜錯了罰唱情歌。
我端著湯出來,聽見小溫說:
“陳哥你又拿我開心。”
遊戲升級了。
小溫坐哪兒,他就說冷、說渴、說背癢,非把人叫回床邊。
兒女們哈哈笑,說爸這是老小孩脾氣,媽你別當真。
我當真了嗎?
我只是慢慢發現,家裡來客人,他招招手讓小溫坐旁邊:
“這是我的遊戲搭子。”
小溫低頭剝橘子,一半遞他,一半自己吃。
我站在對面,手裡的水果刀突然不知道該怎麼插進去。
女兒的母親節朋友圈沒有我,配圖是小溫端蛋糕的照片:
“謝謝溫姨替我們照顧這個家。”
我看著正跟小溫猜拳賭明天早餐的老陳。
想起剛結婚那會兒,我們也愛玩石頭剪刀布,誰輸了誰洗碗。
那時候賭的是愛,現在他賭我還能忍多久。
我把結婚照擦乾淨收進抽屜。
照片裡的姑娘笑得真好,不該被困在這裡了。
......
“媽,你熬的骨頭湯爸不喝,說太鹹了,讓溫姨重新調一下。”
兒子端著碗從臥室出來,湯幾乎沒動過。
我接過碗,嚐了一口,鹽放得比往常還少。
廚房裡,小溫正切蘋果,刀工細緻,每一片厚薄一樣。
她看見我端著碗進來,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嫂子,陳哥可能就是嘴裡沒味,我加點枸杞再熱一遍?”
我把碗放進水池。
“不用了,他愛喝你調的,你去吧。”
小溫猶豫了兩秒,還是接過碗,重新開了火。
五分鐘後,臥室裡傳來老陳的聲音,中氣十足,完全不像個病人。
“小溫,今天蘋果甜不甜?甜的話給我留半個。”
“甜,給你留著呢。”
“那你猜我今天穿的襪子什麼顏色?猜對了蘋果歸你。”
“藍的。”
“錯,灰的。罰你唱首歌。”
“陳哥你耍賴,你早上明明穿的藍色。”
“換了。誰讓你沒注意看。”
笑聲從臥室漫出來,像水漬,慢慢洇溼了整面牆。
我站在走廊裡,手上還有洗碗的泡沫。
女兒從房間探出頭。
“媽,你別在門口杵著,爸跟溫姨玩呢,你進去他又嫌吵。”
嫌吵。
結婚三十二年,他什麼時候嫌過我吵?
倒是小溫來了八個月,這個詞開始頻繁出現在臥室門口。
我回到廚房,繼續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很規律,像鐘擺。
兒子又跑出來。
“媽,爸說今晚想吃溫姨做的酸菜魚,你別做了。”
“我做的他也吃過。”
“他說溫姨放的那個藤椒味道不一樣。”
我放下刀。
“行。”
晚飯是小溫做的。
老陳坐在餐桌主位,讓小溫坐他右手邊。
那個位置,以前是我的。
女兒主動給小溫夾菜。
“溫姨辛苦了,魚做得真好。”
兒子也跟著附和。
“比媽做的入味。”
我坐在桌子另一頭,碗裡只有白飯。
沒人給我夾菜,我也沒伸筷子。
老陳忽然抬頭看我一眼。
“你怎麼不吃?”
我剛要回答,小溫已經站起來,給我碗裡放了一塊魚。
“嫂子,你嚐嚐。”
她笑得妥帖,禮數週全,像這個家真正的女主人在照顧一位遠房親戚。
兒子又開口了。
“媽,下週爸複查,還是讓溫姨陪著去吧,你上次掛號都掛錯科室。”
“我掛的是心內科,沒掛錯。”
“爸說他想看中醫,溫姨上次找的那個老中醫特別好。”
老陳點頭。
“小溫懂這些,上次她幫我記的藥方,比你那個本子清楚多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小溫坐在旁邊,低頭吃飯,既不推辭也不接話。
這種恰到好處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讓我無處下腳。
飯後,我收拾碗筷。
老陳在客廳叫小溫過去下棋。
兩個人頭挨著頭,盯著棋盤。
他伸手去拿棋子時碰到了小溫的手指,沒有縮回來。
小溫縮了。
但只縮了一下。
女兒坐在沙發上看手機,目光掃過他們,什麼都沒說。
像這一幕已經發生過無數次。
我端著洗好的水果走出來,聽見老陳跟小溫說:
“你別老站著,坐這兒。”
他拍了拍沙發上緊挨自己的位置。
那塊沙發墊被坐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
不是我坐出來的。
我把水果放下,轉身回了臥室。
關門前聽見女兒說了一句:
“溫姨,你就坐唄,我爸就是這脾氣,跟誰親就粘誰。”
門鎖釦上的聲音很輕。
床頭櫃上放著我和老陳的合影,去年拍的,他摟著我的肩,笑得還算自然。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忽然發現一件事。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摟過我了。
手機亮了一下,是女兒發來的家庭群訊息。
一張照片。
老陳和小溫對坐下棋,棋盤上黑白分明。
女兒配了一句話:
“爸有溫姨陪著,精神好多了,咱們也能放心。”
群裡一片點贊。
沒有人問我在不在。
我退出群聊,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頭。
天花板上那盞燈不知道什麼時候壞了,一閃一閃的,像一隻快合上的眼。
臥室門外,老陳的笑聲又傳進來。
“小溫,你又輸了,明天早飯你來定。”
“行,陳哥你說了算。”
我閉上眼。
這個家的每一處聲響都跟我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