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的姑娘，我先走了_第 6 章 媽

第 6 章

“媽，你把溫姨的換洗衣服也帶來了嗎？她昨晚陪護一夜沒閤眼。”

女兒在病房門口接過我手裡的袋子，翻了翻，皺起眉頭。

“怎麼只有爸的東西？”

“她的衣服她自己帶。”

“媽，溫姨在醫院陪爸，你讓人家穿什麼？你就不能順手帶一下？”

我把住院用品放到床頭櫃上。

老陳睡著了，輸液管掛在架子上，小溫坐在旁邊的摺疊椅上，頭歪著靠在床沿，眼底一圈青黑。

她聽見聲音醒了，看見我，先站起來。

“嫂子，陳哥夜裡疼了兩次，護士加了一針止痛。”

“嗯。”

“他一直叫你的名字。”

我沒接話。

他叫我名字，叫的是愧疚還是習慣，已經分不清了。

女兒忽然拉住我，壓低聲音。

“媽，我跟你說個事，你別激動。”

“什麼事？”

“溫姨說她可能幹不了多久了，她老家有人給她介紹物件。”

我看著女兒的臉。

“那就讓她去。”

女兒急了。

“媽，你是不是巴不得她走？爸現在這個狀況，她走了誰照顧？你嗎？你連翻身都翻不動他。”

“你呢？你弟呢？”

“我們上班，沒時間。媽，你別自私了。”

自私。

我退休十年，沒出過遠門，沒見過朋友，沒花過一分錢在自己身上，她說我自私。

我深呼一口氣，出了病房。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灌進來，帶著消毒水味。

手機響了，是兒子發來的家庭群訊息。

“溫姨要走的話得加錢留人。爸這個情況少不了她。大家出個主意。”

女兒秒回。

“一個月一萬五，節假日另算，媽你覺得呢？”

我盯著螢幕。

一萬五。

我退休金三千七，全額上交。

老陳的退休金加上醫保報銷後，剛夠日常開支。

一萬五要從哪兒出？

兒子替我回答了。

“爸有一筆定期馬上到期，十二萬，夠付大半年。”

那筆定期。

是我嫁給老陳的第三年，把孃家給的嫁妝金鐲子賣了，湊上我倆的工資一點一點存下來的。

存摺上寫的是他的名字。

因為他說，一家人不分你我。

我退出群聊，在走廊裡站了十分鐘。

回到病房時，老陳醒了。

他看著小溫給他喂水，突然說了一句：

“小溫啊，你別走了，我讓他們把你的社保也交上。”

小溫手上的水杯頓了一下。

“陳哥，這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的？你照顧我這麼久，比我老婆盡心。”

他說這話時，我站在門口。

他看見了我。

沒收回那句話。

甚至補了一句。

“你要是早有她這個脾氣，我也不至於老了老了找別人貼心。”

我手裡的保溫桶差點脫手。

小溫連忙起身。

“陳哥你別說了，嫂子對你很好的。”

“好什麼？骨頭湯鹹了她不管，藥苦了她不哄，背癢了她手重，什麼都不如你。”

他一樣一樣列我的罪狀，聲音不大，但病房裡每個字都聽得見。

隔壁床的家屬偷偷看了過來。

我放下保溫桶。

“湯在這兒，你讓她餵你吧。”

轉身走出病房，腳步比來時快。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眼淚砸在鞋面上。

一滴。

只准一滴。

擦掉之後，臉上什麼痕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