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的姑娘,我先走了_第 10 章 柳映棠女士
第 10 章
“柳映棠女士,法院那邊通知了,調解時間定在下週三上午十點。”
我放下手裡的線,看了一眼日曆,在那天畫了個圈。
裁縫鋪開了兩個月,熟客越來越多。
那個送旗袍來修盤扣的女人又來了,這次帶了一塊料子讓我做一條裙子。
“映棠姐,你做的盤扣我姥姥看了,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這個手藝不該擱下。”
我笑了笑,量她的腰圍。
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老陳。
他拄著柺杖站在門口,身後沒有小溫,沒有兒子女兒,就他一個人。
身上的外套扣錯了一顆釦子。
“你就在這個破地方縫褲子?”
“不只是褲子,還有裙子和盤扣。”
他掃了一眼縫紉機,目光停了一下。
“這不是你媽那臺?”
“是。”
“都多少年了,還能用?”
“能用。”
他拄著拐往裡走了兩步,在那張小板凳上坐下來。
腿伸不直,柺杖靠在牆上,滑了一下。
我伸手扶了一把。
他看著我,忽然問了一句。
“你頭上別的什麼?”
藍玻璃髮卡。
他終於看到了。
“你還留著這個?”
“留著。”
“都缺了一個齒了。”
“缺了也是我的。”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
“小溫辭了。”
“我知道。”
“你兒子說是你逼走的。”
“不是我,是你自己。”
他臉上掛不住了,聲音提了上來。
“我怎麼了?我就是病了,脾氣大了點,跟保姆關係好了點,你至於搞成這樣?”
“你買金項鍊給她,你偷改保險受益人,你把我的嫁妝錢拿去給她侄子交學費,你叫我陳嫂,你說我不如她。”
我一樣一樣說,聲音不大,像在報一筆流水賬。
他臉色白了。
“誰告訴你項鍊的事?”
“收據在你抽屜裡。”
“保險那個......我是想給孩子,不是針對你。”
“學費呢?”
他沒回答。
我也不等他回答了。
“陳鶴年,我不跟你吵,下週三法院調解,你帶律師來,我也帶。”
他猛地從板凳上站起來,柺杖戳在地上砰的一聲。
“你真要離婚?”
“真要。”
“三十二年了,你就因為這些雞毛蒜皮的事?”
“雞毛蒜皮。”
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你說的對,都是雞毛蒜皮。骨頭湯鹹了是雞毛蒜皮,翻身手重了是雞毛蒜皮,掛號掛錯科室也是雞毛蒜皮。三十二年的雞毛蒜皮加起來,夠不夠你認真對我一次?”
他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柺杖又滑了,他一個趔趄,我下意識扶了他一把。
扶完之後,我鬆了手。
“你回去吧,腿還沒好利索。”
他站在原地,盯著我。
很久,說了一句。
“你頭上那個髮卡,是我在步行街夜市買的。”
“我記得。”
“兩塊錢。”
“兩塊五。”
他愣了一下。
“你連價錢都記得?”
我沒答。
他站了一會兒,拄著拐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槐樹的影子正好落在他肩上。
他沒有回頭。
柺杖敲在地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從前他送我上班時的腳步聲。
那時候他走得快,我跟在後頭小跑。
現在他走得慢,而我站在店裡,不跟了。
縫紉機又嗡嗡響起來。
我低頭把那條裙子的腰線縫完最後一針。
窗外的光穿過槐樹葉子,落在藍玻璃髮卡上,碎成一片一片。
不疼了。
其實也不是不疼。
是不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