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的姑娘,我先走了_第 8 章 嫂子
第 8 章
“嫂子,陳哥讓我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小溫的語音訊息很短,語氣比以前多了一層小心。
我沒有回。
門面很小,十五平米,牆皮有些脫落,窗戶對著一棵老槐樹。
老何幫我搬了縫紉機進來,是我出嫁前用的那臺,存在我媽家的閣樓裡吃了十幾年灰。
擦乾淨之後,轉輪還能動。
我把電源插上,踩了一腳踏板,針頭跳了兩下。
嗡嗡聲很小,像一隻睡了很久的蟲子醒過來。
第一個客人是隔壁賣早點的大姐,讓我改一條褲腿。
“多少錢?”
“十塊。”
“你手可真巧。”
十塊錢,是我離家之後掙的第一筆錢。
老何說門面租金一個月八百,水電另算。
我算了一下,一天改十條褲腿剛好夠成本。
手機響了,是女兒打來的。
“媽,你到底怎麼了?爸說你好幾天沒去醫院了。”
“我在忙。”
“忙什麼?你一個退休的人能忙什麼?”
“開店。”
“開什麼店?”
“裁縫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媽,你是不是腦子出問題了?爸住院你不管,跑去縫褲子?”
“你不是說有溫姨就行了嗎?”
“那是氣話。”
“我說的也不是氣話。”
我掛了電話。
縫紉機的聲音很穩,一針一線的,不急不躁。
褲腿改好了,我把線頭剪了,摺好放在櫃檯上。
第二天下午,門口停了一輛車。
是兒子的。
他下車就往店裡闖,看見縫紉機愣了一下。
“你真開了?”
“你看到了。”
“媽,你這是鬧什麼?爸在醫院天天唸叨你,你是不是成心跟他置氣?”
“不是置氣,我給自己找個事做。”
“你的事就是照顧爸。”
我放下手裡的布料,抬頭看他。
“那誰照顧我?”
兒子噎住了。
嘴巴張了兩下,最後蹦出一句。
“溫姨不是幫了你很多嗎?你還不知足?”
“你覺得她幫的是我?”
他沒回答,手插在口袋裡站了一會兒,甩了一句走了。
“隨你,到時候爸怪你別找我。”
車開走了,店裡又安靜了。
我繼續縫。
傍晚的時候,一箇中年女人推門進來,抱著一件旗袍,領口的盤扣散了。
“聽說這裡有個手藝好的師傅。”
“坐吧,我看看。”
旗袍是湖綢的,料子不錯,盤扣是手工的蝴蝶結樣式。
我三十年沒做過盤扣了,手指搓了搓線頭,竟然還記得走法。
女人看我做盤扣的手,突然說了一句。
“你以前是專門做這個的吧?手法跟我姥姥一模一樣。”
“學過幾年。”
“學幾年能到這個水平?一般人練十年都走不出這個弧度。”
我沒說話。
其實不是學了幾年,是學了十二年。
從十三歲到二十五歲,在我媽的裁縫鋪裡,從穿針引線開始學,學到能獨立做一整件嫁衣。
二十五歲那年嫁給老陳,縫紉機搬進閣樓,我搬進廚房。
現在閣樓裡的東西下來了。
廚房裡的人也該出來了。
盤扣做好了,蝴蝶的翅膀微微立著,像要飛起來。
女人付了錢,走到門口又回頭。
“師傅,你這店叫什麼名字?”
我想了想。
“還沒起。”
“那就叫映棠裁衣吧,我看你門口那棵樹,像海棠。”
“那不是海棠,是槐樹。”
“映棠是你的名字吧?”
我愣了一下。
很久沒有人叫我的名字了。
在家裡我是陳嫂,在醫院我是陳太太,在孩子嘴裡我是媽,在老陳嘴裡,我連稱呼都快沒了。
“是我的名字。”
“好名字。”
她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槐樹的影子一點一點拉長。
口袋裡的藍髮卡被我攥了很久,手心微微發燙。
不是海棠,是槐樹。
但映棠是我。
從今天起,重新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