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的姑娘，我先走了_第 12 章 映棠姐

第 12 章

“映棠姐，你上新聞了。”

旗袍女人拿著手機推門進來，螢幕上是本地一個生活頻道的短影片。

標題寫著：六旬老太起訴丈夫，索要三十二年家務工資。

影片下面幾千條評論。

“清醒大女主本主。”

“這才是真正的覺醒。”

“三十二年免費保姆終於算賬了。”

也有罵我的。

“為老不尊，這個歲數了還折騰。”

“男人病了你不伺候，跑出來當裁縫，這種女人誰敢娶？”

我放下手裡的盤扣，看了一眼就關了。

“誰拍的？”

“不知道，可能法院門口的人。”

我嘆了口氣，繼續做盤扣。

下午，手機被打爆了。

親戚、鄰居、老同事，一個接一個。

問的都是一句話：你和老陳真離了？

我統一回復：還沒離，在打官司。

唯一沒有打來的，是老陳。

傍晚快關門時，一輛計程車停在槐樹下。

老陳下了車，不拄拐了，一瘸一拐自己走。

身後跟著女兒。

老陳推開門，看見縫紉機上擺著一條半成品的裙子，門口掛著幾件客人送來的舊衣服。

他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櫃檯上的一個相框上。

那是我翻出來的老照片。

二十五歲那年，我站在我媽的裁縫鋪前，穿著自己做的第一件旗袍，頭上彆著藍玻璃髮卡，笑得見牙不見眼。

照片是他拍的。

“這張照片你還有？”

“一直在我媽那兒放著。”

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女兒在身後推了他一把。

“爸，你說啊。”

老陳清了清嗓子。

“映棠，你看這樣行不行。房子過到你名下，保險改回來，那筆定期存款也給你。項鍊我已經讓小溫退了。”

“然後呢？”

“然後你回家，咱們不離了。”

我放下手裡的針。

“陳鶴年，你覺得我出來開這個店、上法院打官司、折騰這兩個月，就是為了這些東西？”

“那你為了什麼？”

“為了你什麼時候能問我一句，映棠，你今天過得好不好。”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女兒在門口抹眼淚。

“媽......”

“回去吧，下週開庭，法庭上見。”

老陳沒有動。

他看著照片裡那個二十五歲的姑娘，又看了看縫紉機前六十歲的我。

“你頭上那個髮卡。”

“嗯。”

“還是藍的。”

“一直是藍的。”

他伸手想摸，又縮回去了。

最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櫃檯上。

是一枚新的髮卡。

也是藍玻璃的，齒是全的。

“我讓人找了好幾家店，同款早沒了，這個顏色最接近。”

我看著那枚新發卡，沒有拿。

“我不需要新的。”

“缺了齒的不好使。”

“好使。戴了三十二年了，比你好使。”

他愣了很久。

柺杖沒帶，一瘸一拐地走出門。

女兒扶著他上車時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巴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

車走了。

櫃檯上那枚新發卡在夕陽下閃著光。

我沒碰它。

拿起缺齒的舊髮卡重新別好，低頭繼續縫那條裙子。

針腳一寸一寸走過去，密實又齊整。

像我這些年攢下來的日子，少了一個齒，照樣撐得住。

門外，槐樹葉子沙沙響。

縫紉機嗡嗡地轉。

我想，這大概就是我自己的聲音。

不大。

但終於聽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