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的姑娘,我先走了_第 4 章 媽
第 4 章
“媽,溫姨說她老家的房子漏水了,需要一筆修繕費,爸說從家裡的存摺支。”
兒子打電話來,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我攥著手機。
“多少?”
“五萬。爸說不多,溫姨照顧他這麼久,也該幫襯幫襯。”
“那是家裡的錢。”
“爸說了,他的錢他做主,你別攔著。”
掛了電話,我坐在陽臺上,手心裡全是汗。
存摺在床頭櫃第二層抽屜裡,老陳夠不到,需要人幫他拿。
我走進臥室。
老陳正靠在枕頭上看電視,遙控器在小溫手裡,她在幫他調臺。
“你來幹嘛?”
“存摺。”
“拿吧,第二層,你自己找。”
我拉開抽屜,存摺還在。
翻開最後一頁,餘額比我上次看少了三萬。
三萬。沒有人跟我說過。
“之前取的三萬是什麼?”
老陳不耐煩。
“小溫她侄子上學,我先墊的,又不是給外人。”
小溫站在一旁,低著頭。
“嫂子,那個錢我會還的,陳哥非要......”
“非要什麼?”
老陳瞪了我一眼。
“你這人怎麼斤斤計較?人家照顧我吃喝拉撒,我幫她侄子交個學費怎麼了?你平時幹了什麼?”
我平時幹了什麼。
我平時買菜、收拾廚房、洗他換下來的衣服、給他排隊掛號、跟醫生溝通病情、半夜聽他咳嗽就起來倒水。
但這些事沒有名字,沒有觀眾,也沒有人會在家庭群裡發一句“謝謝媽”。
我把存摺合上放回去。
“五萬我不同意。”
“不同意也得給。”
老陳拿起手機,當著我的面撥給兒子。
“你媽又鬧,你跟她說。”
兒子的電話立刻打過來。
“媽,你至於嗎?溫姨把爸照顧成這樣,五萬塊錢你都捨不得?”
“這不是捨不得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你是不是對溫姨有意見?媽,你格局小了。爸都不在意,你在意什麼?”
格局小了。
我四十五歲提前退休,全職照顧老陳和這個家。
退休金每月三千七,一分沒留全交到公賬上。
小溫的工資從五千漲到八千,加上過節紅包和今天這個修繕費。
一年下來,她從這個家拿走的比我三十二年攢的體己還多。
女兒也發來訊息。
“媽,溫姨的事你就別管了,我和哥已經同意了,爸也簽了字。這是全家的決定。”
全家的決定。
全家四個人,三個人同意,沒人問我。
我也是全家的人,但我沒有投票權。
像年會上那個舉不舉手都不影響結果的陪坐。
我把手機放下,走出臥室。
經過客廳時,看見茶几上放著老陳寫的那張紙,不知什麼時候被他拿出來了,壓在小溫的茶杯下面。
小溫,辛苦你了,這輩子欠你的。
笑臉還畫在那裡,歪歪的,像小孩子寫給心上人的紙條。
我站了很久。
然後走進自己的房間,從衣櫃最深處摸出一隻舊鐵盒。
盒子生鏽了,開了兩次才打開。
裡面是一枚缺了齒的藍玻璃髮卡。
三十二年前結婚那天,我別在頭上的。
沒有鑽石,沒有金子,是老陳從夜市上挑的,說藍色配我的裙子。
後來磕在門框上缺了一個齒,我一直沒捨得扔。
我把髮卡別在頭髮上。
對著鏡子看了一眼。
鏡子裡的人頭髮白了一半,眼角的紋路像河床。
但髮卡還是藍的,藍得像三十二年前那個夏天的傍晚。
我從櫃子裡拖出那隻老式拉桿箱,放進幾件換洗衣服。
沒有帶存摺,沒有帶首飾,沒有帶那張結婚照。
只帶了這枚髮卡。
手機上打了一行字,發給老陳。
“骨頭湯的方子在冰箱門上貼著,中藥的熬法小溫都會。往後你讓她坐你旁邊就好了,那個位置我還給你們。”
發完,關機。
我拉著箱子走到門口,彎腰換鞋。
聲控燈亮了。
白晃晃的光打在我身上,像舞臺上最後一束追光。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燈滅了。
外面下著小雨,不大不小,剛好把聲音都洇糊了。
箱子的輪子碾過積水,發出細碎的響聲。
沒有人追出來。
我沿著小區的路一直往前走,不看手機,不回頭。
雨水順著頭髮淌下來,藍玻璃髮卡在路燈底下閃了一下。
走到小區門口時天還是黑的。
走到公交站時天邊泛了一線白。
路燈一盞一盞地滅。
我坐在站臺的長椅上,箱子立在腳邊。
雨停了。
一輛早班公交緩緩開過來,車頭的燈光掃過我的臉。
我沒有上車。
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覺得自己好像從一齣很長很長的戲裡走了出來。
幕落了。
燈熄了。
臺下空無一人。
而我終於可以不用再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