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的姑娘,我先走了_第 4 章 媽

照片里的姑娘,我先走了發布時間:2026-09-07作者:咖喱

第 4 章

“媽,溫姨說她老家的房子漏水了,需要一筆修繕費,爸說從家裡的存摺支。”

兒子打電話來,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我攥著手機。

“多少?”

“五萬。爸說不多,溫姨照顧他這麼久,也該幫襯幫襯。”

“那是家裡的錢。”

“爸說了,他的錢他做主,你別攔著。”

掛了電話,我坐在陽臺上,手心裡全是汗。

存摺在床頭櫃第二層抽屜裡,老陳夠不到,需要人幫他拿。

我走進臥室。

老陳正靠在枕頭上看電視,遙控器在小溫手裡,她在幫他調臺。

“你來幹嘛?”

“存摺。”

“拿吧,第二層,你自己找。”

我拉開抽屜,存摺還在。

翻開最後一頁,餘額比我上次看少了三萬。

三萬。沒有人跟我說過。

“之前取的三萬是什麼?”

老陳不耐煩。

“小溫她侄子上學,我先墊的,又不是給外人。”

小溫站在一旁,低著頭。

“嫂子,那個錢我會還的,陳哥非要......”

“非要什麼?”

老陳瞪了我一眼。

“你這人怎麼斤斤計較?人家照顧我吃喝拉撒,我幫她侄子交個學費怎麼了?你平時幹了什麼?”

我平時幹了什麼。

我平時買菜、收拾廚房、洗他換下來的衣服、給他排隊掛號、跟醫生溝通病情、半夜聽他咳嗽就起來倒水。

但這些事沒有名字,沒有觀眾,也沒有人會在家庭群裡發一句“謝謝媽”。

我把存摺合上放回去。

“五萬我不同意。”

“不同意也得給。”

老陳拿起手機,當著我的面撥給兒子。

“你媽又鬧,你跟她說。”

兒子的電話立刻打過來。

“媽,你至於嗎?溫姨把爸照顧成這樣,五萬塊錢你都捨不得?”

“這不是捨不得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你是不是對溫姨有意見?媽,你格局小了。爸都不在意,你在意什麼?”

格局小了。

我四十五歲提前退休,全職照顧老陳和這個家。

退休金每月三千七,一分沒留全交到公賬上。

小溫的工資從五千漲到八千,加上過節紅包和今天這個修繕費。

一年下來,她從這個家拿走的比我三十二年攢的體己還多。

女兒也發來訊息。

“媽,溫姨的事你就別管了,我和哥已經同意了,爸也簽了字。這是全家的決定。”

全家的決定。

全家四個人,三個人同意,沒人問我。

我也是全家的人,但我沒有投票權。

像年會上那個舉不舉手都不影響結果的陪坐。

我把手機放下,走出臥室。

經過客廳時,看見茶几上放著老陳寫的那張紙,不知什麼時候被他拿出來了,壓在小溫的茶杯下面。

小溫,辛苦你了,這輩子欠你的。

笑臉還畫在那裡,歪歪的,像小孩子寫給心上人的紙條。

我站了很久。

然後走進自己的房間,從衣櫃最深處摸出一隻舊鐵盒。

盒子生鏽了,開了兩次才打開。

裡面是一枚缺了齒的藍玻璃髮卡。

三十二年前結婚那天,我別在頭上的。

沒有鑽石,沒有金子,是老陳從夜市上挑的,說藍色配我的裙子。

後來磕在門框上缺了一個齒,我一直沒捨得扔。

我把髮卡別在頭髮上。

對著鏡子看了一眼。

鏡子裡的人頭髮白了一半,眼角的紋路像河床。

但髮卡還是藍的,藍得像三十二年前那個夏天的傍晚。

我從櫃子裡拖出那隻老式拉桿箱,放進幾件換洗衣服。

沒有帶存摺,沒有帶首飾,沒有帶那張結婚照。

只帶了這枚髮卡。

手機上打了一行字,發給老陳。

“骨頭湯的方子在冰箱門上貼著,中藥的熬法小溫都會。往後你讓她坐你旁邊就好了,那個位置我還給你們。”

發完,關機。

我拉著箱子走到門口,彎腰換鞋。

聲控燈亮了。

白晃晃的光打在我身上,像舞臺上最後一束追光。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燈滅了。

外面下著小雨,不大不小,剛好把聲音都洇糊了。

箱子的輪子碾過積水,發出細碎的響聲。

沒有人追出來。

我沿著小區的路一直往前走,不看手機,不回頭。

雨水順著頭髮淌下來,藍玻璃髮卡在路燈底下閃了一下。

走到小區門口時天還是黑的。

走到公交站時天邊泛了一線白。

路燈一盞一盞地滅。

我坐在站臺的長椅上,箱子立在腳邊。

雨停了。

一輛早班公交緩緩開過來,車頭的燈光掃過我的臉。

我沒有上車。

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覺得自己好像從一齣很長很長的戲裡走了出來。

幕落了。

燈熄了。

臺下空無一人。

而我終於可以不用再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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