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從難民營撿回我,轉手便把我按進了我哥懷裡。
我哥嚇得直往後躲:「我可不要這麼小的媳婦,你快抱走!」
娘抬手就是一巴掌:「糊塗東西,這是你妹妹。」
「連妹妹的主意都敢打,你還要不要臉!」
於是我哥捂著腫臉,硬生生把我從小豆丁喂成了大姑娘。
許多年後,他卻堵在我面前,崩潰的問:
「退一萬步來講,既然沒有血緣,你真的必須是我的妹妹嗎?」
1.
我是娘從京郊難民堆裡撿來的。
家鄉出事那天,親生爹孃只顧得上懷裡兩歲的弟弟。
也顧不上再回頭照看我。
我踩著兩條發軟的小腿,拼命追在他們後頭。
嘴裡一遍遍喊爹孃。
可他們根本沒回頭,只顧著越跑越快。
我拼命追趕,終究還是被人潮甩下。
無人尋我,我便隨著逃難人群走到京郊災民營。
別人再落魄也是一家子,總能找出個身強力壯的去爭一口吃的。
偏偏我身邊一個親人也沒有。
人小,身上還沒幾兩肉。
我的吃食經常被人搶走。
有時連能照出人影的米湯也保不住。
趕上糧食不夠,接連空幾頓肚子更是尋常。
幸運時,也會遇見施粥的善心夫人。
施粥時,她會派人維持秩序。
這樣我才能捧到一碗填肚子的粥。
但也僅僅到此為止。
肯拿糧食救命已經是旁人莫大的善意。
我不敢再奢求更多。
所以又有人伸手奪走我的粥碗時。
我只會抱著膝蓋縮到牆邊,咬著手指,看他們三兩口把粥灌光。
肚子叫得比人聲還響,饞出的口水都快淌到衣領裡。
是娘發現了縮在角落的我。
她衝上來,一腳把搶粥的壯漢踹翻在地。
「連孩子嘴裡這點粥都搶,你那張臉是不要了吧!」
漢子爬起身,還想抬腳踹回來。
娘揚手招呼身後的僕從。
兩名佩刀衙役架住他,徑直扔出營地。
娘朝地上啐道:「救命糧落進這種人肚裡,才叫糟蹋東西。」
她又掃過周圍一圈:「裴家送來的糧,不喂沒臉沒皮的東西。」
「還有誰敢搶孩子的飯,我就讓他連營門都進不了。」
剛才還蠢蠢欲動的人全低下頭,誰也不敢接話。
娘向來是出了名的不好惹,京城附近沒人願意招她。
況且粥棚用的是她家的糧。
惹惱她,我連下一頓都沒著落。
娘從鼻間重重哼了一聲。
她大步走到我面前。
將我從角落裡一把撈出來。
指腹在我臉頰上抹了一下。
立刻蹭了她滿手灰。
「哎喲,這麼俊的小姑娘,怎麼把自己弄成小花貓啦?」
「孩子,你家大人去哪兒了?」
她氣勢太盛,我嚇得縮緊脖子,只敢搖頭。
「哎呀,真是個苦命的小可憐!」
「才這麼點大,爹孃就不在了。」
她掌心落在我頭頂:
「不怕,從今往後,我給你當娘。」
我沒來得及說爹孃只是走散了,便被她抱回府中。
2.
「裴明昭,趕緊出來接活兒!」
才邁進門檻,孃的喊聲已傳滿院子。
樹上的鳥嚇得呼啦一聲散盡。
連我??口那顆小心臟也跟著怦怦亂跳。
院中,一個少年從雞籠、木盆和草筐間抬起腦袋。
「您今日又往家裡撿了什麼東西?」
少年抿著嘴,眉心擰成一團。
可等視線落到我身上,他整個人一下僵住。
「這是個人?」
「娘,您這回撿的是個人?」
「怎麼還是這麼小的一個人?」
娘一句廢話沒有,伸手就把我塞到了少年??前。
「給你帶的,抱穩了。」
少年僵著胳膊接住了我。
他上下打量我,神情猛地變了:
「我真不要小媳婦,您趕緊送回去吧!」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
他臉上又結實捱了娘一下。
「誰說是媳婦了,她往後就是你妹妹。」
「屁大一點就敢惦記妹妹,你可真沒出息!」
少年白淨的臉上頓時浮起五道鮮紅的指痕。
兩邊都紅腫起來,像掛在屋簷下的臘肉。
他鼓著腮幫瞪娘:「我才不要這個妹妹!」
緊接著,他又捱了另一隻手。
另一邊頓時又多了五道紅痕。
十道指印整齊排在兩邊。
娘戳著他的額頭問:「天天追著我要妹妹的人,不就是你嗎?」
「如今我把妹妹帶到你眼前,你倒先挑上了?」
少年護住兩邊臉頰:「這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想要的是親生妹妹!」
娘照著他腦門又是一掌:「她就是我親閨女,也就是你親妹妹!」
「以後你負責把她給我養好。」
嗚哇嗚哇——
少年望望滿院活物,再瞧懷中的我,險些落淚。
可我以前沒養過小孩啊!!!
3.
他叫裴明昭,年方十歲。
娘只生了哥哥這一個兒子。
與他年紀差不多的同窗,家裡不是有弟弟就是有妹妹。
尤其那個總被他壓一頭、常年只能考第二的對手。
偏偏那人家裡有個十分可愛的妹妹。
還時不時抱到他面前炫耀。
「你回回考第一有什麼用,連個替你拍手慶賀的妹妹都沒有。」
裴明昭攥拳發誓,定要娘再生個可愛妹妹。
他跑去纏娘時,爹卻抄起棍子追得他繞院子逃命。
「混小子,你不知道你娘生你那回有多兇險嗎?」
「反正又不是你親自生,嘴巴一張一合就敢要妹妹,想都別想!」
爹孃是真愛,他只能算個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