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駁的雪,落不盡荒蕪的春_第 11 章 叔
第 11 章
“叔,這碗是我盛的,您嚐嚐。”
我爸坐在老家堂屋的飯桌前,面前是他親手炒的一桌菜。
許沉站在他右手邊,端著一碗米飯遞過去。
我爸愣了一下,雙手接過來。
“哎,好好好。”
他下意識又去拽袖口,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今天他穿的短袖。
那件藍格子的,吊牌還沒拆的短袖。
是我從行李箱裡翻出來,前一天晚上熨好搭在他床頭的。
他早上穿出來的時候,我媽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
許沉也看了一眼他的手臂。
視線在那片白斑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
沒皺眉。
也沒後退。
這是我設下的第一道考題。
他過了。
“叔,這個魚是您做的?我第一次吃到這種做法。”
“紅燒鯽魚嘛,老家都這麼做,先用豬油煎一遍,再燜。”
我爸說話的時候手在比劃,白斑跟著手腕動來動去。
許沉坐在他對面,筷子伸向了那條魚。
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好吃。”
兩個字說得不算自然,但說了。
我媽端著一盤涼拌黃瓜從廚房出來,看到這一幕,眼眶潤了一下。
她很快低下頭,把盤子放在桌中間。
“小許多吃點,都是自家種的。”
“好,謝謝媽。”
他叫了一聲媽。
來這裡一年半,這是他第一次當面叫。
以前都是“阿姨”。
我媽笑得眼角的皺紋全擠在了一起。
“叫媽就對了,一家人嘛。”
飯後我爸去洗碗,許沉跟進了廚房。
我站在堂屋沒動,但灶臺後面的聲音能聽見。
“叔,我來洗。”
“不用不用,你歇著去。”
“叔,給我吧。”
碗和水的聲音交替了幾秒,然後安靜了一會兒。
“小許啊,你對歲歲好就行了。”
“嗯。”
“爸的手,你別在意。”
“叔。”
“嗯?”
“對不起。”
碗筷碰撞的聲音停了一下。
我媽拉了拉我的手,衝我搖了搖頭,示意別過去。
“沒啥對不起的,年輕人看著不舒服也正常。”
“不正常。”
許沉的聲音悶悶的。
“叔,不正常。我之前做得不對。”
水龍頭又開了,嘩嘩地流。
我爸大概是不知道說什麼了,就繼續洗碗。
兩個人站在灶臺前,誰也沒再開口。
但那個沉默裡有一些東西在鬆動。
晚上我媽鋪好了床。
“你們住歲歲以前的房間,被子是新曬的。”
許沉走進去的時候環顧了一下,牆上貼著我初中時候的獎狀,書桌上擺著我爸給我做的木頭相框。
相框裡是我六歲時候的照片,騎在我爸脖子上,兩個人都笑得露出牙齦。
照片裡我爸的手臂乾乾淨淨,什麼斑都沒有。
許沉看了很久。
“你爸年輕的時候挺帥的。”
“現在也帥。”
他轉過頭看我,嘴角動了一下。
“嗯,現在也帥。”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真心的。
但他在學。
學著不皺眉,學著不後退,學著把那個字說出口。
三個月才過了第一天。
躺下之後他翻了個身面向我。
“蘇歲。”
“嗯。”
“你爸今天穿短袖了。”
“嗯。”
“我看到了。”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以前真的沒覺得自己有問題。”
“我知道。”
“你什麼都知道。”
“我只知道我爸不應該在自己女兒家裡覺得丟人。”
黑暗裡他伸過手來,碰了碰我的手指。
我沒躲。
也沒握回去。
窗外蛙聲一片一片地湧進來,是小城夏夜的聲音。
我在這個聲音里長大,我爸在這個聲音里老去。
他手上的白斑是歲月留下的,不是汙點。
許沉說他要三個月。
我給了他三個月。
如果三個月後他還是會在別人面前替我爸遮遮掩掩,那這段婚姻也不用再撐了。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許沉。”
“嗯?”
“明天我爸說要帶你去菜園摘黃瓜。”
“好。”
“到時候你把袖子捲起來,別嫌髒。”
他在黑暗裡笑了一下,聲音很輕。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