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駁的雪,落不盡荒蕪的春_第 11 章 叔

斑駁的雪,落不盡荒蕪的春發布時間:2026-09-09作者:Essenze

第 11 章

“叔,這碗是我盛的,您嚐嚐。”

我爸坐在老家堂屋的飯桌前,面前是他親手炒的一桌菜。

許沉站在他右手邊,端著一碗米飯遞過去。

我爸愣了一下,雙手接過來。

“哎,好好好。”

他下意識又去拽袖口,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今天他穿的短袖。

那件藍格子的,吊牌還沒拆的短袖。

是我從行李箱裡翻出來,前一天晚上熨好搭在他床頭的。

他早上穿出來的時候,我媽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

許沉也看了一眼他的手臂。

視線在那片白斑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

沒皺眉。

也沒後退。

這是我設下的第一道考題。

他過了。

“叔,這個魚是您做的?我第一次吃到這種做法。”

“紅燒鯽魚嘛,老家都這麼做,先用豬油煎一遍,再燜。”

我爸說話的時候手在比劃,白斑跟著手腕動來動去。

許沉坐在他對面,筷子伸向了那條魚。

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好吃。”

兩個字說得不算自然,但說了。

我媽端著一盤涼拌黃瓜從廚房出來,看到這一幕,眼眶潤了一下。

她很快低下頭,把盤子放在桌中間。

“小許多吃點,都是自家種的。”

“好,謝謝媽。”

他叫了一聲媽。

來這裡一年半,這是他第一次當面叫。

以前都是“阿姨”。

我媽笑得眼角的皺紋全擠在了一起。

“叫媽就對了,一家人嘛。”

飯後我爸去洗碗,許沉跟進了廚房。

我站在堂屋沒動,但灶臺後面的聲音能聽見。

“叔,我來洗。”

“不用不用,你歇著去。”

“叔,給我吧。”

碗和水的聲音交替了幾秒,然後安靜了一會兒。

“小許啊,你對歲歲好就行了。”

“嗯。”

“爸的手,你別在意。”

“叔。”

“嗯?”

“對不起。”

碗筷碰撞的聲音停了一下。

我媽拉了拉我的手,衝我搖了搖頭,示意別過去。

“沒啥對不起的,年輕人看著不舒服也正常。”

“不正常。”

許沉的聲音悶悶的。

“叔,不正常。我之前做得不對。”

水龍頭又開了,嘩嘩地流。

我爸大概是不知道說什麼了,就繼續洗碗。

兩個人站在灶臺前,誰也沒再開口。

但那個沉默裡有一些東西在鬆動。

晚上我媽鋪好了床。

“你們住歲歲以前的房間,被子是新曬的。”

許沉走進去的時候環顧了一下,牆上貼著我初中時候的獎狀,書桌上擺著我爸給我做的木頭相框。

相框裡是我六歲時候的照片,騎在我爸脖子上,兩個人都笑得露出牙齦。

照片裡我爸的手臂乾乾淨淨,什麼斑都沒有。

許沉看了很久。

“你爸年輕的時候挺帥的。”

“現在也帥。”

他轉過頭看我,嘴角動了一下。

“嗯,現在也帥。”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真心的。

但他在學。

學著不皺眉,學著不後退,學著把那個字說出口。

三個月才過了第一天。

躺下之後他翻了個身面向我。

“蘇歲。”

“嗯。”

“你爸今天穿短袖了。”

“嗯。”

“我看到了。”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以前真的沒覺得自己有問題。”

“我知道。”

“你什麼都知道。”

“我只知道我爸不應該在自己女兒家裡覺得丟人。”

黑暗裡他伸過手來,碰了碰我的手指。

我沒躲。

也沒握回去。

窗外蛙聲一片一片地湧進來,是小城夏夜的聲音。

我在這個聲音里長大,我爸在這個聲音里老去。

他手上的白斑是歲月留下的,不是汙點。

許沉說他要三個月。

我給了他三個月。

如果三個月後他還是會在別人面前替我爸遮遮掩掩,那這段婚姻也不用再撐了。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許沉。”

“嗯?”

“明天我爸說要帶你去菜園摘黃瓜。”

“好。”

“到時候你把袖子捲起來,別嫌髒。”

他在黑暗裡笑了一下,聲音很輕。

“好。”

(全文完)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