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駁的雪,落不盡荒蕪的春_第 4 章 丫頭
第 4 章
“丫頭,我想提前回去了。”
第四天早上,我爸坐在客臥的床邊,行李箱已經拉到了腳旁。
“你不是說住一週嗎?”
“家裡菜園該澆水了,再不回去黃瓜都老了。”
他笑得自然,像真的在惦記那幾根黃瓜。
但行李箱裡的東西碼得太整齊了,短袖全裝進了塑膠袋,只留了兩件長袖在最上面。
他是連夜收拾好的。
“爸,是不是許沉讓你不舒服了?”
“沒有沒有,小許人很好,還幫我掛號。”
“那你為什麼要走?”
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鍊,拍了拍我的手背。
“丫頭,爸心裡有數。我在這多住一天,你們就多為難一天。”
“我不為難。”
“你不為難,小許為難。”
他說得很輕,像一個做錯了事的人在認領後果。
我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許沉確實為難。
我爸來的四天,他沒跟我爸吃過一頓完整的飯。
要麼提前吃完,要麼端進臥室。
他的每一個迴避的動作都很禮貌,但正是這份禮貌,比厭惡更傷人。
他不罵人,不摔東西。
他只是不斷地製造距離,直到我爸自己覺得不該留下來。
這比趕人高明得多。
上午十點,我送我爸出門。
許沉在臥室裡開著電腦,沒出來。
門關上之前我爸回了一次頭。
“幫我跟小許說一聲,冰箱裡那兩盒牛排我沒碰過。”
他怕許沉介意他捱過那些東西。
走到小區門口,計程車還沒來。
我爸站在樹蔭下,仰起頭看了看樓上。
“你在這邊過得好嗎?”
“好。”
“小許對你好不好?”
“好。”
“那就行。”
他拍了拍口袋,掏出一個紅色的塑膠袋遞給我。
“這個給你,你媽繡的鞋墊,她說城裡的鞋底太硬,墊著舒服。”
我接過來,裡面是兩雙鞋墊。
一雙是我的尺碼,另一雙是許沉的。
她連許沉的腳碼都問過我。
計程車來了,我幫他把行李搬上後備箱。
他坐進去的時候衣角被車門夾住了,我彎腰幫他拽出來。
看見他手腕上的白斑,在太陽底下泛著淺淺的光。
不醜。
不髒。
只是一個六十三歲的男人,身上多了一些白色的印記。
車子發動了,他從窗戶裡衝我揮了揮手。
“別送了,回去吧。”
“跟小許好好過。”
車子匯入車流,轉彎的時候我看到他偏過頭去擦眼睛。
他沒哭出聲。
他這輩子從來不在我面前哭。
回到家,玄關處乾乾淨淨。
我爸來的那雙布鞋不在了,他走之前把自己的所有痕跡都擦掉了。
客臥裡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一根頭髮都沒有。
床頭櫃上放著一張紙條:
“丫頭,被子我洗過了,廚房的灶臺也擦了。走之前我把客臥的窗簾也拆下來洗了,怕上面落了我的氣味。冰箱裡還有半箱雞蛋,你慢慢吃。爸走了。”
怕上面落了我的氣味。
我盯著這幾個字,眼眶一點一點漲起來。
許沉從臥室出來,看到我站在客臥門口。
“叔走了?”
“嗯。”
“那正好,妍姐她媽下週來,你把客臥收拾一下。”
我把那張紙條疊好,放進口袋裡。
轉身從鞋櫃裡拿出我媽繡的那雙鞋墊,許沉尺碼的那雙。
走到廚房,開啟垃圾桶的蓋子。
許沉在身後喊我。
“蘇歲?你在幹嘛?”
鞋墊落進垃圾桶,發出一聲悶響。
我關上蓋子。
“許沉,我爸走之前把客臥的窗簾都洗了。”
“他怕自己的氣味留在你家裡。”
許沉靠在門框上,表情沒什麼變化。
“叔也是講究人。”
我笑了一下。
從玄關的鞋架上拿起自己的鞋子,一雙一雙往包裡裝。
許沉終於察覺到什麼,走過來。
“你幹嘛?”
我沒看他,蹲在地上繫好最後一個袋子。
“許沉,你知道嗎,我爸走之前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跟小許好好過。”
我頓了頓,竟然笑出了淚。
“可我過不了了。”
“許沉,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