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駁的雪,落不盡荒蕪的春_第 1 章 我爸來家裡住的第一天
第 1 章
我爸來家裡住的第一天,許沉就摔了筷子。
“他手上的白斑,能不能遮一遮?”
我愣住:
“那是白癜風,不傳染。”
他皺眉:
“我當然知道不傳染。”
“但你爸總不能穿著短袖在家裡晃,誰看著舒服?”
我爸連忙把袖口往下拽,露出一個侷促的笑。
“沒事,我穿長袖。”
那天晚上,他把帶來的土雞蛋塞進冰箱最下面,又悄悄問我:
“是不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笑著說沒有。
可我分明記得,半年前林妍的母親來借住時,手臂上也有大片白斑。
許沉不但沒有嫌棄,還特意把家裡的燈換成了暖色,怕老人看著自己的皮膚難受。
我還記得,那天我只是多看了幾眼,他就冷著臉擋住我:
“這是皮膚病,沒什麼好看的。”
而現在,同樣的白斑落在我爸身上,他卻像看見了什麼汙點。
飯後,我爸起身收拾碗筷,袖口不小心滑落。
許沉觸電似地猛地後退一步,嚇得我爸不慎將碗筷砸在地上。
“我說多少遍了,別讓他碰這些東西!”
我看著我爸僵在半空的膚色斑駁手,又轉頭看了看許沉,突然明白了。
這個房子裡,真正礙眼的是他。
......
“碎了就碎了,我來收拾。”
我爸已經蹲下去了,指尖小心避開瓷片的鋒口,一塊一塊往掌心裡撿。
許沉站在兩步遠的地方,沒動。
也沒再說話,只是拿紙巾反覆擦自己的手。
那隻杯子是他從景德鎮揹回來的,平時連我都不讓碰。
可他看都沒看一眼。
他只盯著我爸的手。
更確切地說,盯著那隻手腕上蔓延出來的白色斑塊。
我蹲下來,從我爸手裡接過碎瓷片。
“爸,你去沙發坐著,我來。”
他猶豫了一下,站起來時腿有點打顫。
許沉轉身進了臥室,門關得很輕,但那個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像一記悶拳。
我爸坐在沙發上,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最後他把袖子拉到指根,雙手交叉扣在膝蓋上。
“丫頭,明天我去買幾件長袖。”
“爸。”
“你不用買。”
“買了好,反正秋天也快了。”
七月的廣州,三十八度。
他說秋天快了。
我端著碎瓷片去廚房倒掉,經過臥室的時候聽見許沉在打電話。
聲音不大,但隔著門也能聽出語氣。
“沒事,就是有點不習慣。”
停了一下。
“行了妍姐,你別操心了,我處理得了。”
妍姐。
林妍。
他公司的合夥人,也是那位白斑母親的女兒。
半年前林妍的媽媽住在我們家的那兩個星期,許沉從沒讓我進過廚房。
他說阿姨年紀大了,來一趟不容易,要讓人家住得舒心。
換燈泡,買防曬窗簾,連洗手液都特意選了溫和配方。
我當時覺得他體貼。
現在想想,他體貼的物件從來不包括我這邊的人。
收拾完客廳,我去洗了澡。
出來的時候我爸在陽臺上,把他的行李箱打開了。
裡面塞著幾件短袖,他正往塑膠袋裡裝。
“爸,你幹嗎?”
“這幾件花哨,不合適,我明天找個快遞站寄回去。”
“帶了兩件長袖夠穿了。”
我盯著那個塑膠袋,裡面有一件藍格子短袖,領口還帶著沒拆的吊牌。
那是他專門為了來看我買的。
我走過去把袋子拿過來,抖開那件藍格子鋪在行李箱上。
“不寄。”
“丫頭。”
“爸,你穿什麼都好看。”
他笑了一下,笑容裡沒什麼底氣。
陽臺的燈被許沉調成了冷白光,照在我爸臉上,顯得格外蒼老。
半年前這盞燈是暖色的。
許沉親手換的。
為了別人的媽媽。
回到臥室,許沉已經躺下了,手機扣在床頭。
“明天讓叔去客臥睡吧,主臥隔音差,他起夜我睡不好。”
我頓了頓。
“客臥沒有空調。”
“開個風扇就行,他在鄉下不也沒空調?”
我看著他波瀾不驚的臉。
“林妍她媽來的時候,你把主臥讓出去了。”
許沉翻了個身,語氣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那不一樣,妍姐的媽媽心臟不好。”
“我爸有風溼。”
“風溼又不是什麼大病。”
他伸手把床頭燈關了,黑暗裡只剩他平穩的呼吸。
我躺在他旁邊,睜著眼。
不一樣。
他說的那三個字,比任何嫌棄都刺耳。
手機亮了一下。
是我爸發來的訊息。
“丫頭,客廳裡那兩袋子土雞蛋你記得吃,你媽一顆一顆挑的,個大的都留給你了。”
下面還跟了一句:
“許沉工作忙,你別跟他鬧脾氣。”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枕頭底下。
黑暗裡許沉的手機又亮了。
螢幕上彈出一條微信,來自備註名“妍姐”的人。
“辛苦你了,改天我請你們吃飯,當面謝你。”
後面跟了一個愛心的表情。
他沒回。
但手指在黑暗中摸到手機,把訊息設成了已讀。
那個動作很熟練,像做過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