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清風_第8章 我又何必畏首畏尾

我又何必畏首畏尾，為了過去的爛賬裹足不前?

我抬起頭，迎著母親和長姐期待的目光，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娘，這門親事，我應下了。」

母親喜得合不攏嘴，當即站起身吩咐下人。

「快!去把庫房裡那幾匹大紅的織錦緞子全搬出來!」

「還有當年老太爺賞下的那套金玉頭面，也趕緊拿去擦拭打理!」

「後日凌家來下聘，咱們將軍府必須辦得風風光光。」

「讓滿京城的人都瞧瞧，我沈家的女兒嫁的是頂天立地的真正男兒!」

滿屋子的丫鬟嬤嬤們齊聲應諾。

整個院落裡頓時洋溢著喜氣洋洋的笑鬧聲。

長姐拉著我走到窗邊，看著院中皎潔的月色，柔聲道。

「念兒，離開錯的人，才能撞見對的光景。你今日做了一個極對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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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家下聘那日，半座京城的百姓都跑來看熱鬧。

從朱雀大街正南頭，一路排到將軍府正門。

足足抬了一百二十八抬沉甸甸的紅漆大箱。

前頭開道的喜樂吹吹打打，響徹雲霄。

披紅掛綵的隊伍穿過長街，箱蓋半敞著。

裡頭裝滿了御賜的官窯瓷器、成匹的蜀錦，還有那對毛色光亮、活蹦亂跳的大雁。

街坊鄰里擠在路邊交頭接耳，嘴裡全是對凌家大手筆的讚歎。

更豔羨沈家二姑娘尋得這樣一門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親事。

人群外圍的一座茶??二??雅間裡，宋馳正倚著窗檻往下瞧。

他本以為我只是在同他鬥氣。

前幾日他還在同幾個狐朋狗友吃酒，信誓旦言地說我自幼離不開他。

這般大張旗鼓地與凌越接觸，不過是女人家吃味耍弄的小手段。

他篤定我是在逼他就範，等他低頭去哄。

可當他親眼看到凌越身著大紅吉服，騎著高頭大馬。

器宇軒昂地將聘禮一箱接一箱抬進將軍府大門時，他臉上的篤定徹底碎了。

茶盞脫手砸在地上，潑了一地的黃湯。

他抓著窗框的指節泛出青白，整個人徹底慌了神。

夜深露重，月黑風高。

我換下了白日里繁複的衣裙。

正坐在案前就著燭火擦拭自己的短匕。

窗欞處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

緊接著，窗板被輕輕撥開。

一道狼狽的身影翻了進來，動作倉皇得差點帶翻窗臺上的白玉蘭花瓶。

我眼神一凜，手腕微翻，短匕直接橫在了來人的脖頸前。

藉著跳動的燭光，我看清了那張慘白而焦急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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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馳衣衫凌亂，肩頭上還沾著院牆外的青苔與枯草，眼底佈滿了駭人的血絲。

見我手中的利刃離他喉嚨不過半寸，他身子顫了顫。

卻沒有後退，而是紅著眼????盯著我。

「念兒......」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自抑的顫抖。

眼底翻江倒海般全是痛苦與質問。

「你當真要嫁給凌越?」

我收回短匕，插回皮鞘，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宋世子半夜翻牆潛入未閣女子的閨房，按律當按賊人論處。」

「若是被我府裡的護衛拿住，可就不是挨幾板子那麼簡單了。」

宋馳被我的冷淡刺得倒退了一步,??口劇烈起伏。

他跨前一步，語氣裡帶著近乎瘋癲的委屈。

「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快?」

「沈念，你告訴我，你怎麼能這麼快就移情別戀?」

「半月前你還說滿心滿眼只有我，現在凌家一抬聘禮，你就迫不及待要嫁給他?」

「難道這些年你對我所有的好、所有的情意，全都是假的嗎?」

聽著他這番倒打一耙的質問，我甚至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轉過身，將短匕放在案几上，平靜地抬眼看著他。

「宋馳，你到現在還不明白?」

我走到窗邊，吹滅了離他最近的那盞燈。

免得外頭的巡夜護衛瞧見影子。

「這些年，長輩們拿我們打趣，你從來沒有當面拒絕過。」

「我以為你也心儀我，掏心掏肺地護著你、為你爭、為你求。」

「可你呢?」

我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

「你在皇上面前，踩著我十年付出的真心和臉面，去求娶我的親姐姐。」

「長姐拒了你，你轉頭便來指責我擋了你的路。」

「等我徹底放下了，你又跑到湖邊當著滿街百姓的面，汙衊我粗鄙蠻橫、無人敢要。」

宋馳的臉色越發慘白。

嘴唇開合著，卻發不出聲音。

「從你在御前開口求娶長姐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間，便再無半分情誼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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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冷地看著他。

「你現在半夜翻進我的院子，若傳了出去，不僅會毀了我的名聲，更會毀了沈凌兩家的婚事。」

「宋世子，做人做事，總要給自己留最後一點體面。」

宋馳僵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定定地看著我的眼睛。

從前那雙只要看到他就會亮起來、盛滿了崇拜與關切的眼眸。

此刻只剩下一片??水般的冷漠。

沒有愛，也沒有恨。

甚至連厭惡都極淡，只剩下純粹的疏離與防備。

那一刻，宋馳眼中的光芒一點點熄滅了下去。

他終於意識到，他是真的做錯了，錯得徹徹底底。

他從前一直自命清高。

以為自己嚮往的是沈清漪那種名滿京華、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