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不要太子,我也不要_第23章 第二天
第23章
第二天,我請父親帶我入宮。
父親有些意外,卻也沒有多問,只讓我換了身素淨的衣裳,跟著他的馬車進了宮。
宮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上氣。宮人們走路都低著頭,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們來到御書房外,被告知太子正在裡面,誰也不見。
“臣有要事稟報皇上,勞煩通傳。”父親沉聲道。
那宮人面露難色,進去好一會兒才出來,說皇上讓姜大人進去。可太子殿下還在裡面,似乎要出來。
話音剛落,御書房的門從裡面打開了。太子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像是許多天沒有閤眼。看見我,他腳步一頓,隨即朝我走來。
“你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看著他,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裡,最後只問出一句:“你還好嗎?”
他勉強扯了扯嘴角:“死不了。”
說完,他錯開身,準備離開。我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他回過頭,有些愕然地看著我。
“你欠我的解釋,還沒有給我。”我看著他,攥著他衣袖的手指緊了緊,“等你忙完了,來找我。我等你。”
他的眼神驟然亮了一瞬,像在無邊的黑夜裡看見了一盞燈。他輕輕回握了一下我的手,低聲道:“好。”
然後他鬆開,大步走了。背影清瘦卻挺直,像一株在風雪裡不肯彎腰的松。
我隨父親進了御書房。皇上坐在龍椅上,一夜之間頭髮竟白了大半。他看見我,勉強和藹地笑了笑:“姜家丫頭也來了。朕記得你,春日宴上,你可是半點面子都沒給太子留啊。”
我連忙行禮。皇上擺擺手:“不必多禮。你父親是好臣子,你也是好孩子。朕老了,有些事看不明白了。可太子這些日子做的,朕都看在眼裡。他是個好孩子,只是命苦。”
皇上的聲音漸低,像是說給我們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父親在旁邊站著,一言不發。
從御書房出來,天已經擦黑了。宮道兩旁的燈籠次第亮起,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暗交錯。我經過冷宮附近時,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那座曾經關著皇后的宮殿,如今冷冷清清,只剩下幾個老嬤嬤看守。
她死了。用最決絕的方式,報復了她的兒子。
可她在死前,到底對我說了幾分真話,幾分假話?她說太子從頭到尾都在騙我,可那本小冊子裡寫的,明明有許多是皇后自己的猜測和編排。她說太子是冒牌貨,可若當真是冒牌,皇上又怎會如此護著他?
我忽然覺得,皇后的報復,不僅僅是針對太子,也是針對我。她要我在心裡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讓我和太子之間的信任徹底崩塌。
可我不願讓她得逞。
那天夜裡,太子如約來了。他沒有翻牆,走的是正門。父親似乎早就料到,讓人把他引到了後院的花廳裡。
我坐在花廳裡等他。他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夜露的氣息。我給他倒了一杯熱茶,他接過去,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
“從哪裡開始說?”他問。
“從最開始。”我說,“從上元節那晚開始。”
他嘆了口氣,緩緩開口。他說他確實是先皇后的親子,這一點皇后沒有騙我。但先皇后在生他的時候,暗中做了一個偷龍轉鳳的局,把他和宮外一戶人家的孩子調換了。她這麼做,是為了保護真正的嫡長子,也就是他的兄長,蕭景桓。
“我從小在宮外長大,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的聲音平靜,像在說別人的故事,“直到三年前,先皇后的人找到我,說我才是她的親兒子,讓我代替已經病入膏肓的兄長,入主東宮。我不願,可他們拿我養父母的性命要挾。我沒有選擇。”
“所以,你是被逼的?”我問。
他苦笑:“一開始是。可後來,我發現先皇后在下一盤很大的棋。她想讓她的親兒子當皇帝,而我只是個過渡的傀儡。她真正想要的,是我在穩住東宮之後,把兄長換回來。可兄長早就病死了,這個秘密,只有她知道。”
“所以,你將計就計,真的當上了太子。”我接話道,“你利用她的佈局,反過來奪了她的權。”
他點點頭:“我承認,我算不過她。可那晚在河邊遇見你,是我來到這宮裡之後,最乾淨的一件事。我沒想過要利用你。是你自己走到我面前來的。”
“所以後來查我、跟蹤我、畫我的像,也是為了我好嗎?”我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他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我做那些事的時候,告訴自己是為了找機會拉攏姜家。可後來我才明白,那是我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心。我想知道關於你的一切,想知道你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想知道你會不會也像我想你那樣,偶爾想起我。”
我鼻子一酸,別過頭去。
他忽然起身,走到我面前,慢慢蹲下身來。他仰起臉看著我,那雙眼裡映著燈影和我的臉。
“月兒,我有過很多不得已。有的事,我做了就是做了,不狡辯。可我對你的心意,從始至終沒有假過。你若還信我,就給我一個機會。你若不信,我也不會再糾纏。我會把這太子之位坐穩,把欠你的恩情還清,然後遠遠地離開你。”
他的聲音又輕又軟,像一片羽毛落在我心上。
我看著他。這個人,他騙過我,瞞過我,在我最懵懂的時候用盡了心機。可他也是這個人,在我被罰跪的時候為我撐傘,在我深夜餓肚子的時候翻牆送來桂花糕,在所有人都要放棄他的時候,還惦記著要護我周全。
我閉上了眼睛。
“花燈。”我忽然說。
“什麼?”
“上元節那晚,我的花燈上寫了字。你撈起來的時候,有沒有看到?”我睜開眼,看著他。
他怔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極輕的笑:“看到了。上面寫著——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我心頭一震。那晚的花燈,我確實寫了這九個字。寫在燈心裡,風一吹,燈紙透亮,字跡便顯了出來。他果然看到了。
“那好。”我深吸一口氣,伸手覆在他冰涼的手背上,“那盞燈既然被你撿了去,你就得負責。”
他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燈影搖曳中,我看見他的眼眶慢慢紅了。他反手握住我的手,用力到指節發白。
“月兒,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我看著他,一字一頓,“我說,我願意。”
他猛地站起身來,將我拉進懷裡,抱得那樣緊,像是要把我嵌進骨頭裡。我貼著他的胸膛,聽見他的心跳聲,又急又響,和我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窗外不知何時落了雨。雨聲淅瀝,花影搖曳。遠處的宮牆隱在夜色裡,像一場終於走到盡頭的長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