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碰過的夜晚_第4章 我把麵包重新塞回孩子懷裡
我把麵包重新塞回孩子懷裡,等他跑遠,才解釋:「他比我小,還在長身體。」
獸人的眉頭皺得更緊。
片刻後,他撿起地上的野兔,又往我懷裡一塞。
「吃這個。」
「你抓的嗎?」
「嗯。」
「你的腿還受著傷。」
他不說話了。
我低頭看見,他右腿的褲子已經被血浸溼。
他應該是清早出去找食物,傷口裂開後也沒有回來,直到抓到這隻兔子。
我的鼻子有點酸。
我拉住他:「先回家。」
這次他沒有隔著三步跟在後面。
他走在我身邊。
快到舊城區時,他忽然開口。
「赫野。」
我沒聽清:「什麼?」
他的耳朵不自在地壓低了一點。
「名字。」
「我叫赫野。」
04
赫野的腿傷得很重。
昨晚不讓我看,是因為傷口附近嵌著一小塊金屬。
我不敢自己取,帶他去了舊城區唯一的診所。
醫生看見獸人,先讓我們付錢。
我把今天結到的工錢全拿出來,還是不夠。
「能不能先欠著?」
醫生搖頭:「上個月的藥錢都有人沒還,不能再欠了。」
我正想著要不要去找房東太太借一點,赫野已經從診療床上下來。
「不治。」
他拉著我往外走。
我拽不動他,只能抱住他的胳膊:「會發炎的。」
「不會死。」
「可是會疼。」
他腳步停住。
好像從來沒有人覺得,疼本身也是一件需要在意的事。
醫生坐在桌後,視線落在赫野頸側,忽然皺了皺眉。
「等等。」
他走近一些,撥開赫野的長髮。
那裡有一道烙印。
黑市裡的獸人身上大多隻有編號,赫野頸後的印記卻複雜得多。
黑色紋路沿著皮膚蔓延,中心像是被人用烙鐵反覆灼燒過,只剩下模糊的一團。
醫生的神色漸漸凝重。
「你以前是北境軍團的人?」
赫野猛地揮開他的手。
利爪彈出,眼中全是刀意。
醫生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我趕緊握住赫野的手腕。
「沒事了,我們不問。」
他喘息得很急。
直到我輕輕拍了兩下他的手背,爪尖才慢慢收回去。
醫生不敢再靠近,只遠遠看著:
「我可以替他處理傷口,不過你們要答應我,剛才的事別說出去。」
我不明白為什麼。
但能治傷就好。
取金屬時不能用麻藥。
赫野的身體對常見藥劑有很強的排斥反應,醫生怕他出事,只能直接動手。
我坐在診療床邊,讓他抓住我的手。
「疼就掐我。」
赫野瞥了一眼我細瘦的手腕,淡淡道:「會斷。」
「那你抓床。」
他抓住床沿。
醫生剛下刀,木製床板便裂開了一道縫。
我心疼得眼前一黑。
這大概也要賠錢。
赫野似乎看出了我在想什麼,硬生生鬆開手,額角全是冷汗。
我沒辦法,只能把自己的衣袖遞給他。
「咬這個,不收錢。」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俯下身。
我以為他真要咬,嚇得閉上眼。
可他只是將額頭抵在我的肩上。
呼吸滾燙。
手指很輕地攥住我的衣角。
醫生取出那塊金屬時,他的身體狠狠顫了一下,卻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我抬手,摸了摸他沒受傷的那隻耳朵。
「快好了。」
他的耳朵很軟。
在我掌心輕輕抖了一下,沒有躲。
傷口處理好後,醫生給了我們一些藥。
他沒收診費,只讓我幫忙整理一批積壓的病例。
我會寫字,做這些很快。
忙到傍晚,不僅抵了診費,醫生還多給了我幾個銅幣。
離開時,他把我單獨叫到門邊。
「那隻獸人的身份不簡單。他身上的烙印,像是北境軍團的標記。」
我有點緊張:「他逃過兵役嗎?」
醫生搖頭。
「普通士兵沒有資格留下這種印記。這是北境王族與親衛才會使用的印,外圍的紋路代表軍團,中心才是真正區分身份的地方。」
他又看了一眼赫野的頸後。
「可他中間的印記已經毀了,現在只能看出,他從前應該是王族身邊的人。」
我回頭看了一眼。
赫野坐在診所外的臺階上。
他不耐煩地等著我,尾巴卻將裝藥的紙袋圈得很緊,生怕弄丟。
怎麼看都不像王族近衛。
我對醫生說:「可能只是圖案相似。」
醫生也不確定,只叮囑我小心。
回家的路上,我沒有問赫野。
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事。
我也沒有告訴他,我被面包店辭退了。
兩個窮得叮噹響的人,沒必要在第一天就互相增加煩惱。
野兔被房東太太幫忙處理好了。
我分了一條腿給她,剩下的燉進鍋裡,又放了幾塊土豆。
香味飄滿整個房間。
這是我幾個月來吃得最好的一頓。
赫野把碗裡的肉都挑給我。
我又夾回去。
推來推去,最後肉掉在了桌上。
我們同時沉默。
房子本來就舊,桌面也不算乾淨。
我盯著那塊肉,心疼得快要喘不上氣。
赫野伸出爪子,動作很快地撿起來吃了。
「還沒髒。」
我忍不住笑了。
他看我一眼,耳朵微微偏開。
吃完飯,我把新找工作的事告訴他。
「明天我要去書鋪問問。你在家休息,不許再出去抓兔子。」
赫野問:「為什麼?」
「你的傷會裂開。」
「那吃什麼?」
「我會賺錢。」
他垂下眼,看向我掌心的薄繭。
「你很累。」
我怔了怔。
很久沒有人對我說這句話。
大家只會說我年輕,多做一點沒關係。
餐館老闆說我手腳慢,讓我再勤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