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我的男友主動懷了我的孩子_第13章 福來滿月那天
第13章
福來滿月那天,楊家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廚房給楊琛煮鯽魚湯。這是他坐月子的第二個月——人類胎兒的生產對育兒袋損傷更小,但嬸子說還是要養足六十天,不能馬虎。
我以為是牛叔和嬸子來送滿月禮。開啟門,門外站著七八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拄著珊瑚色柺杖的老太太,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深紫色唐裝,胸前一串珍珠項鍊,每一顆都有拇指肚那麼大。她身後站著一個老爺子,國字臉,眉毛花白,表情和楊父如出一轍。再往後是大伯、二伯、三個堂哥、兩個堂姐,浩浩蕩蕩站滿了整個走廊。
老太太的目光從我臉上掃過,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滿意的傢俱。
“你就是那個海馬精?”
她的聲音沙啞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的。您是——”
“琛琛的奶奶。”她拄著柺杖徑直走進來,身後一大家子人魚貫而入,瞬間把我家客廳擠得滿滿當當,“我來看我重孫子。”
楊母從臥室裡出來,看見老太太,臉刷地白了。
“媽......您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老太太在沙發上坐下,柺杖往地上一頓,“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們兩口子瞞了我一年多。要不是老二家的說漏了嘴,我到死都不知道我有個能生孩子的孫子。”
她說到“能生孩子”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裡沒有恐懼,沒有厭惡。相反,有一種微妙的驕傲。
這讓我有些意外。
楊琛從臥室裡走出來。他穿著一件寬大的家居服,懷裡抱著福來。身後跟著老六——金髮小男孩揪著爸爸的衣角,好奇地探出半個腦袋。
他走出來的一瞬間,客廳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他的樣子。
生完第二胎的楊琛,和一年前判若兩人。他胖了一些,臉圓潤了,皮膚白了,眉眼之間多了一種很難形容的柔和。不是女性化的柔美,而是一種只有經歷過生育的人才會有的從容和安定。他懷裡抱著小嬰兒,身邊跟著金髮兒子,整個人像是一座沉靜的小山。
老太太看著他,原本嚴肅的表情慢慢軟化下來。
“琛琛,過來讓奶奶看看。”
楊琛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在老太太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福來在他懷裡睡著,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嘴巴微微張開,撥出細小的氣流。
老太太低頭看著那個小嬰兒,看了很久。
“這是最小的?”
“嗯。他叫福來。”
“福來。”老太太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動了動,“好名字。長得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楊琛的眼眶微微泛紅。
“奶奶,您不覺得我是怪物嗎?”
老太太抬起眼睛看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怪物?”她冷笑一聲,“你太奶奶當年嫁進楊家的時候,十里八鄉都說她是怪物。一個女人,能單手舉起一頭牛,能三天三夜不睡覺幹農活,能跟男人打架從來沒輸過——這不是怪物是什麼?但她給楊家生了八個孩子,養大了六個。沒有她,楊家早絕後了。”
她頓了頓,柺杖在地板上輕輕敲了三下。
“你太奶奶嫁妝裡那顆海馬乾,是我親眼見過的。她跟我說過,那是她外婆傳給她的。她外婆不是普通人。現在想來,她外婆大概就是你們說的海馬精。”
整個客廳鴉雀無聲。
楊琛的大伯張了張嘴:“媽,這事您怎麼從來沒提過?”
“提什麼?提了你們信嗎?”老太太哼了一聲,“要不是琛琛生了這些孩子,我這輩子都不會把這事說出來。有些事,只有親眼看見了才會信。”
她重新低頭看向福來,伸出手,用枯瘦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蛋。
福來動了動,沒有醒。
“這孩子是人還是海馬?”
“人。”楊琛說,“純人類。”
老太太的眉毛抬了一下。
“那另外幾個呢?”
老六從楊琛身後探出頭來,金色的頭髮在燈光下閃閃發光。他歪著腦袋打量了老太太一會兒,然後大大方方地走上前,鞠了一躬。
“太奶奶好,我是老六。”
老太太看著他,眼睛亮了。
“這頭髮——”
“天生的。”老六驕傲地甩了甩頭髮,“我爸爸說,我這是金蛋孵出來的,是純血統海馬精,以後要當產科大夫的。”
“當什麼?”
“產科大夫!就是幫人生孩子的!”老六比劃著,“我爸爸說,我們海馬精最會生孩子了,以後我要幫好多好多人接生!”
老太太沉默了三秒鐘,然後發出一聲洪亮的笑聲。
那笑聲像是從胸腔深處迸發出來的,帶著一股子老一輩人特有的豪爽和豁達。她一把把老六拉進懷裡,粗糙的手掌揉著他的金髮。
“好好好,當大夫好!比你爸有出息!”
楊琛在旁邊咳嗽了一聲。
“奶奶,我現在也有出息。”
“你有什麼出息?”老太太斜睨他一眼,“你除了生孩子還會什麼?”
楊琛噎住了。
老六搶著舉手:“我爸爸還會餵奶!會換尿布!會唱搖籃曲!還會打老三——老三老是欺負老四,每次都是爸爸把它關禁閉!”
客廳裡爆發出一陣壓抑的笑聲。
連楊琛的大伯——一個看起來比楊父還要嚴肅的中年男人——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氣氛一下子鬆快了許多。
老太太把老六放在膝蓋上,環顧了一圈客廳,最後目光落在保溫箱上。
“剩下那幾個呢?抱出來讓我看看。”
楊琛遲疑了一下,看向我。我點點頭,走到保溫箱前,把五條小海馬一隻一隻地轉移到透明的觀察盒裡。
五條小海馬在盒子裡扭動著,老大沉穩地趴在角落,老二懶洋洋地翻了個身,老三追著老四的尾巴咬,老五安靜地漂在中間,尾巴一擺一擺。
我把觀察盒端到老太太面前。
她湊近了看,老花鏡片後面那雙眼睛閃著光。
“這個是老大,性格最沉穩。老二是最懶的,吃飯都要人催。老三最調皮,天天打架。”楊琛一個一個指給她看,“老四最乖,老五最安靜。”
“還有五條。”老太太數了數,抬頭看著楊琛,“加上這個金頭髮的小子和這個人類娃娃,一共七個?”
“七個。”
“你生了七個?”
“嗯。第一胎六個,第二胎六個,總共十二個。”楊琛糾正,“保溫箱裡這五條是第二胎的。第一胎的五條在臥室裡,已經長到手掌那麼大了。老六您已經見過了。”
老太太把柺杖放到一邊,騰出兩隻手,把觀察盒端到面前,仔仔細細地端詳著裡面五條蠕動的小生命。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放下盒子,摘下老花鏡,擦了擦眼角。
“你太奶奶要是還在,該多高興。”
楊琛愣住了。
“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楊家子嗣單薄。”老太太的聲音變得柔和了,“她自己生了八個,活下來六個。那六個裡面,只有你爺爺生了三個。你爺爺三個裡面,只有你爸生了你一個。一代比一代少。到了你這一代,老太太我已經做好了楊家絕戶的準備。”
她握住楊琛的手,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他的手腕。
“現在你生了十二個。十二個啊琛琛。楊家從你太爺爺那一代起,就沒這麼興旺過。”
楊琛的眼淚掉下來了。
一滴一滴,砸在福來的襁褓上。
“奶奶,我以為您會覺得我丟人。”
“丟人?”老太太眉頭一豎,“誰說的?誰敢說我孫子丟人?”
她凌厲的目光掃過客廳裡所有人。楊琛的大伯低下頭,二伯假裝在看天花板,三個堂哥齊刷刷後退了一步。
“你們誰覺得琛琛丟人?站出來讓我看看。”
沒人敢站出來。
老太太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看向楊琛,語氣又變回了那個慈祥的奶奶。
“孩子,你受苦了。”
就這麼簡簡單單的六個字,讓楊琛徹底崩潰了。
他把臉埋在老太太的肩膀上,肩膀劇烈地抽動著。壓抑了一年多的委屈,在所有長輩面前,終於徹底宣洩出來。
福來被他的哭聲驚醒,哇地一聲也哭了起來。老六看看爸爸,又看看弟弟,嘴巴一癟,也跟著哭了。
保溫箱裡的五條小海馬感受到爸爸的情緒,開始不安地扭動。臥室裡的五條小海馬也騷動起來,發出細弱的啾啾聲。
一時間,整個客廳都是哭聲和啾啾聲。
老太太一手拍著楊琛的背,一手拍著老六的腦袋,嘴裡唸叨著:“不哭了不哭了,都過去了。以後有奶奶給你撐腰,誰再敢說你半句不是,我老太太第一個不答應。”
楊父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幕。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水光在閃動。
楊母已經哭成了淚人,抓著楊琛二伯母的袖子擦眼淚。二伯母被她哭得也跟著紅了眼眶,一邊遞紙巾一邊說:“嫂子別哭了,大喜的日子哭什麼。”
場面一度非常混亂。
我從廚房端出鯽魚湯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楊琛趴在老太太肩膀上哭,老六抱著爸爸的大腿哭,福來在襁褓裡哭,五條小海馬在保溫箱裡啾啾叫,楊母和二伯母抱在一起抹眼淚,楊父假裝在看窗外但其實眼眶紅了。
老太太看見我,衝我招招手。
“你過來。”
我把鯽魚湯放在茶几上,走到她面前。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比剛才進門時那一眼仔細得多。她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停留了很久,然後落在了我的肚子上。
“你也是海馬精?”
“是的。”
“你怎麼不生孩子?”
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楊琛從老太太肩膀上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把眼淚,替我回答了:“她寫了保證書的。下一胎她生。”
“保證書?”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什麼保證書?”
“就是......一份書面承諾。”楊琛抽了抽鼻子,“保證下胎她來懷孕。如果做不到,就罰她給十二個孩子每人買一套房。”
老太太轉過頭看著我,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十二套房。那可不少。”
“......我知道。”
“不過你放心。”老太太拍拍身邊的位置,示意我坐下,“楊家不差那幾套房。你只要對琛琛好,比什麼都強。”
我坐到她身邊,她拉起我的手,和楊琛的手放在一起。她的手枯瘦卻有力,把我們兩隻手按在一起,拍了拍。
“你們倆的事,我老太婆從頭到尾沒管過。是你們自己走到一起的,是好是壞都是你們自己的緣分。但有一條——”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嚴厲起來,“以後誰要是敢欺負你們,欺負我這七個重孫子,我這把老骨頭第一個不答應。”
她轉頭看向客廳裡站了一圈的兒子兒媳孫子孫女。
“都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眾人稀稀拉拉地回答。
“大點聲!”
“聽見了!”
老太太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鬆開手,重新端起柺杖。
“行了,都別站著了。今天是福來滿月,把東西拿上來。”
大伯母連忙從包裡掏出一對金手鐲,放在福來的襁褓旁邊。二伯母拿出一條金鎖鏈,鏈子上掛著一塊小金牌,上面刻著一個“福”字。三個堂哥和兩個堂姐也各自拿出紅包,厚厚一疊,放在茶几上。
老太太最後一個拿。她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布包,開啟來,裡面是一隻玉鐲。
那玉鐲通體碧綠,沒有一絲雜質,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隻鐲子,是你太奶奶的嫁妝。”她把玉鐲放在楊琛手心裡,“她傳給了我,我現在傳給你。”
楊琛捧著那隻玉鐲,手在發抖。
“奶奶,這太貴重了——”
“拿著。”老太太按住他的手,“你能生孩子,是我們楊家的福氣。這隻鐲子配得上你。”
楊琛深吸一口氣,把玉鐲戴在了手腕上。
很奇怪,他的手腕比一般男性細一些,那隻鐲子戴上去剛剛好,不大不小,像是量身定做的。
老太太看著那隻鐲子在他手腕上安了家,滿意地點點頭。
“好了。開飯吧。我老太太餓了。”
那天中午,我們家的餐桌第一次坐滿了人。
楊母親自下廚做了十二道菜,加上我煮的鯽魚湯,滿滿當當擺了一桌。老太太坐在主位上,左手邊是楊琛,右手邊是我。老六搬了個小凳子坐在老太太旁邊,殷勤地給她夾菜。大伯和二伯在討論老三和老四誰打架更厲害,最後達成共識——兩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堂哥們在給楊琛傳授育兒經驗。一個說孩子哭的時候不能抱,一個說必須馬上抱,爭論了半小時。
保溫箱裡的五條小海馬隔著玻璃看大人們吃飯,老三又在追著老四的尾巴咬。臥室裡的五條大海馬已經被楊母提前餵飽了,正在水盆裡睡午覺。
福來躺在老太太懷裡,睡得香甜。
老太太一手抱著重孫子,一手端著酒杯,紅光滿面。
“琛琛,你打算什麼時候生第三胎?”
楊琛差點把嘴裡的湯噴出來。
“奶奶!”
“怎麼了?能生是福氣!你太奶奶生了八個,你才十二個,還沒超過她呢。”
“我已經有十二個了!”
“那再加幾個怎麼了?反正你有育兒袋,不生白不生。”
楊琛的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羞的還是氣的。他瞪了我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都怪你。
我默默低頭喝湯。
老六在旁邊舉手:“太奶奶,我媽媽說下胎她生!”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滿是讚許。
“好。下胎你生。生完讓琛琛再生。輪著來,不累。”
我抬頭看向楊琛。他正低著頭給福來擦口水,嘴角卻有一個藏不住的弧度。
那一瞬間,我知道他心裡的最後一個結,解開了。
他不再覺得自己是怪物。
他不再覺得生孩子是恥辱。
他不再害怕別人異樣的眼光。
因為他的家人——真正的家人——接納了他。不是接納了一個“會生孩子的怪物”,而是接納了楊琛,帶著他所有的改變和所有的孩子,完整地接納了他。
吃完飯送走楊家的親戚,楊琛站在門口,看著電梯門緩緩合上。
老太太最後進電梯,回頭對他比了個口型。
楊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電梯門關上之後,我問他:“奶奶說了什麼?”
“她說——”楊琛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玉鐲,“‘過年帶孩子回家’。”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但我知道,對他來說,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從去年到今年,他從來沒有帶孩子們回過老家。他不敢。他怕老家的人會用異樣的眼光看他,會用不堪入耳的詞彙議論他。
但現在奶奶說了——帶孩子回家。
這意味著整個楊家,從上到下,都接納了他。
他轉過身,把額頭抵在我的肩膀上,沒有說話。他的呼吸溫熱地灑在我的鎖骨上,一下一下,很均勻。
我伸手環住他的背。
“過年你想回去嗎?”
“......想。”他的聲音悶悶的,“我想帶福來去看看太奶奶的老房子。老六也想去,他在電視上看到老家的山,說想去爬山。”
“那就回去。”
“可是孩子們怎麼辦?十一條小海馬,坐火車太顯眼了。”
“我們開車回去。七座商務車,老六坐副駕,你抱福來坐後排,其他孩子放後備箱。”
他從我肩膀上抬起頭,表情微妙。
“放後備箱?”
“保溫箱放後備箱。不是孩子直接放後備箱。當然,如果你想——”
“我不想。”他打斷我,嘴角卻忍不住彎起來,“我警告你,好好對待我的孩子。”
“是我們的孩子。”
“是我生的,所以是我的。”
“也是我——”
“你的貢獻就是一秒鐘的事。我懷了十個月。所以是我的。”
我無話可說。
他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