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戶口本上，她是未婚
九月開學第一天，早上六點不到，林秀珍就起來了。
她先把昨晚泡好的小米倒進鍋裡，又從冰箱拿出兩個雞蛋，放進蒸鍋。鍋裡的水剛冒熱氣，她便轉身去兒童房叫孫子。
「樂樂，起床了。」?
床上的孩子裹著薄被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我不想上學。」?
林秀珍坐到床邊，輕輕拍了拍他。
「今天是開學第一天，老師還等著你呢。奶奶給你煮了雞蛋，吃完咱們就走。」?
馬樂樂閉著眼睛伸出胳膊。
「你抱我。」?
「好，奶奶抱。」?
五歲的孩子已經不輕了。
林秀珍腰本來就不好，彎腰把他從床上抱起來時，腰側猛地抽了一下。她咬了咬牙，沒出聲，一手託著孩子，一手去拿衣服。
馬長山從主臥出來，看見她正蹲在地上給孫子穿襪子，皺著眉問:「我的降壓藥呢?」?
林秀珍頭也沒抬。
「電視櫃第二個抽屜，白色藥盒裡。」?
「昨晚怎麼不放桌上?」?
「昨晚你自己說放抽屜，省得樂樂亂碰。」?
馬長山不耐煩地拉開抽屜。
「家裡東西讓你收拾得哪兒都是，找個藥都費勁。」?
林秀珍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想說，家裡所有東西都是她收拾的，馬長山從來沒有找過。他只要坐在沙發上問一聲，她就得把東西送到他手邊。
可孫子還在面前，她什麼也沒說。
七點多，兒子馬浩宇和兒媳蘇曉冉才從房間出來。
蘇曉冉坐到餐桌邊，看了一眼桌上的小米粥。
「怎麼又是小米粥?」?
「樂樂昨天有點積食，吃清淡些好。」?
「他馬上上大班了，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光喝這些有什麼營養?」
?
林秀珍把剛蒸好的雞蛋放在孩子面前。
「還有雞蛋，中午我給他燉排骨。」?
蘇曉冉輕輕笑了一聲。
「媽，孩子營養不是靠一頓排骨補出來的。你平時也看看育兒文章，別總按你以前那套帶孩子。」?
馬浩宇低著頭看手機，連頭都沒抬。
「你跟她說這些沒用。她就會做點老一套的飯。」?
林秀珍把圍裙摘下來，疊好放在廚房門邊。
她早已習慣了。
林秀珍每天的時間都是按分鐘算的。六點做早飯，六點半叫孩子，七點收拾書包，七點四十送樂樂去幼兒園。回來以後要買菜、拖地、曬衣服，再趕在十一點半前把午飯端上桌。下午接孩子，晚上給一家人做飯，哄樂樂洗澡睡覺。等廚房最後一塊抹布晾上陽臺，往往已經過了十點。
樓下鄰居常說她有福氣，丈夫有退休金，兒子買了大房子，孫子也聰明。林秀珍每次聽見，只會笑著點頭。她不好意思告訴別人，馬長山的退休金從不交給她，兒子的大平層也沒有她的房間。她睡的那間小屋原本是儲物間，放下一張一米二的床後，連衣櫃門都只能開一半。
她也從沒覺得委屈。老人都說，一家人過日子就是這樣，誰能幹，誰就多幹一點。她一直相信，只要自己把這個家照顧好，丈夫會記得她的辛苦，兒子長大後也會懂她。
可不管她做什麼，兒子兒媳都能挑出毛病。
飯做鹹了，說她重口味。做淡了，又說沒有滋味。
孩子穿多了，說她捂孩子。穿少了發燒，又說她照顧不周。
可每天買菜、做飯、洗衣、接送孩子的人，還是她。
吃完早飯，林秀珍拿起提前整理好的入學材料。
戶口本、預防接種證、出生證明，還有兩張證件照，她都分別裝在透明檔案袋裡。
到了幼兒園，老師檢查材料時，翻開戶口本看了一會兒。
「林阿姨，您和孩子是什麼關係?」?
「我是他奶奶。」?
老師指著戶口本上的一欄。
「這裡寫的是未婚。您和孩子爺爺沒有登記嗎?」?
林秀珍愣了一下。
「登記了啊。」?
「那可能是戶口資訊一直沒有更新。您回頭最好去派出所或者民政部門查一查，免得以後辦事麻煩。」?
老師只是隨口提醒了一句，很快便繼續核對其他材料。
林秀珍卻像沒聽清。
她把戶口本拿回來，站到走廊窗邊，重新翻到自己那一頁。
姓名:林秀珍。
婚姻狀況:未婚。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三十一年前，她和馬長山在鄉下辦過酒。
那時候她二十七歲，馬長山三十歲。
酒席擺了十幾桌，親戚鄰居都來了。馬長山還從縣城拿回來兩個紅色的結婚證，說登記已經辦好了。
她沒念過幾年書，也不懂證件真假。馬長山讓她在一張紙上籤了字，她便以為一切手續都齊了。
後來兩人來到城裡打工、生孩子、買房。
馬長山一直管著家裡的證件。林秀珍偶爾問起結婚證，他總說放在老家的木箱裡，搬家時怕弄丟，沒有帶過來。
她從來沒有懷疑過。
兩個人一起生活了三十一年，兒子都成家了，還有什麼可懷疑的?
可戶口本上的「未婚」?,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了她心裡。
回家的路上，她心神不寧，險些坐過站。
進門時，馬長山正在客廳和溫玉茹影片。
溫玉茹坐在自家陽臺上，穿著一條米白色連衣裙，頭髮剛燙過，臉上化著淡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