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高中那日,帶著我養大的兒子,要迎郡主進門。
他說我出身商戶,配不上他的新官袍;兒子抱著郡主的手臂,脆生生喚她「孃親」。
滿堂賓客等著看我哭鬧。
我接過和離書,抬手叫來京城最會算賬的掌櫃,當眾翻開賬冊:「顧大人今日要娶新婦,先把欠我沈家的三萬兩、兩間鋪子和這身官袍的錢,一文不少地還回來。」
1.
顧懷瑾高中二甲、名次靠前那日,顧家把春風樓最大的花廳包了下來。
我坐在主位左側,看著他被一群同年圍著敬酒。
他穿著新裁的靛青袍子,腰間玉帶壓得筆直,舉杯時總要微微側身,好讓人瞧清楚那塊御賜的進士牌。
那塊牌子是我託人從內務府的舊庫裡尋來的,花了六十兩。
他大概忘了。
顧懷瑾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見棠,有一件事,我想今日說清。」
花廳裡靜下來,連端菜的小夥計都放輕了腳步。
我將剝好的蟹肉推到一邊:「你說。」
他看了眼門口。
一名穿石榴紅騎裝的姑娘走進來,頭上沒有多少珠翠,披風卻是上好的雲錦。她身後跟著四個侍女,步子邁得很穩。
顧懷瑾臉上那層端著的笑,一下鬆開了。
「這位是平陽郡主。」他道,「郡主不嫌我寒門出身,願意與我結親。」
有人倒抽了一口氣。
平陽郡主名叫陸綺羅,是太后孃家的外甥女。
她去年才從江南迴來,京里人人都說她性子烈,馬球場上能把一群公子打得抬不起頭。
我見過她一面,在三個月前的慈安寺。
那天她的馬受了驚,是我攔住韁繩,又替她包了手腕。
她當時抱拳說,往後若有用得著她的地方,遞個信便是。
那封信被我壓進了妝奩最底下。
所以此刻看見她,我只覺得有點可惜。
一個能在馬上拉開三石弓的姑娘,偏要給顧懷瑾這條細鱗魚搭臺子。
顧懷瑾從袖中取出一紙書,放到我面前。
「你這些年操持家裡,我記著。」他說得很誠懇,「只是我如今入仕,總要顧著體面。你在城南開醫館,日日同市井婦人打交道,往後也不便隨我應酬。」
紙上兩個大字:和離。
我還沒伸手,坐在對面的顧昭先跳下凳子,跑到陸綺羅身邊。
他今年九歲,剛換了我給他做的銀線新靴。那雙靴子上繡著小狼頭,他喜歡得睡覺都要擺在床邊。
「郡主孃親。」他仰臉問,「我以後能住大宅子嗎?」
陸綺羅眉頭一擰,往後退了半步。
顧昭卻以為她不好意思,回頭衝我喊:「娘,你快籤吧。爹說了,郡主孃親會請最好的先生教我。你只會讓我背藥名,沒意思。」
顧懷瑾臉色微變,低聲呵斥:「昭兒,莫要胡言。」
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春風樓的碧螺春貴,今日這壺卻泡老了,發澀。
「顧懷瑾。」我叫他的名字,「這和離書是誰寫的?」
他以為我鬆了口氣,答得很快:「吏部的同僚替我擬的,措辭周全。家中這些年用度,我會給你一百兩,夠你回雲州安置。」
「一百兩。」我笑了一聲,「你真會過日子。」
他皺眉。
我伸手拿過和離書,當著眾人的面折好,收進袖裡。
「和離可以。」我說,「不過顧大人想得太省事了。你備宴請客,我也不好空著手來。阿芩,把箱子抬上來。
」
我的貼身丫鬟阿芩早等在門外,聞言帶著兩個夥計抬進一口樟木箱。
箱蓋一開,裡面沒有金銀,只有十幾本厚賬冊和一疊按了紅手印的借據。
我抽出最上頭那本,翻到夾著紅箋的一頁。
「你赴京趕考的盤纏,從沈家藥行支取。崇文書院的束脩、筆墨、租屋,欠條都在這裡。你顧家修祖宅、給婆母治病、替兩位堂兄墊本錢,也都有據可查。」
我每念一筆,顧懷瑾的臉就白一分。
「還有你如今住的顧宅,地契在我名下;你名下那間書鋪,開張銀子出自我嫁妝;你今日穿的官袍,料子是我在蘇州訂的,賬還沒結。」
我將賬冊往桌上一放。
「合在一處,是三萬餘兩。零頭我不跟你計較。宅子和書鋪騰出來,欠銀照契書還,和離書我立刻籤。」
花廳裡有人沒憋住,噗地笑了一聲。
顧懷瑾手指按在桌沿,青筋繃出來:「沈見棠,你何必把話說得這樣難看?」
「難看?」我抬眼看他,「顧大人帶著新婦,在我給你辦的宴席上遞和離書,倒覺得好看?」
他被我堵得嘴唇發抖。
一名年長些的同年出來打圓場:「顧兄與嫂夫人有話慢慢說,何必算得這樣細。」
我認得他,宋明遠。去年他母親病重,顧懷瑾求我免費診治。藥材是我墊的,人是我守了兩夜救回來的。
我衝他點頭:「宋大人說得對,賬可以慢慢算。不過欠債還錢,總不能因著顧大人中了進士,就一筆勾銷。」
宋明遠的臉也僵住了。
陸綺羅一直沒說話。
此刻她走到箱子旁,抽出一張借據看了看。
賬目她未必看得明白,顧懷瑾的私印她卻認得。
「顧懷瑾。」她把借據遞到他面前,「你同我說,早與夫人恩義兩絕,家產也分得乾淨。」
顧懷瑾忙道:「郡主,她是商戶之女,最會拿錢財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