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風照晚棠_第9章 梁小滿白天在醫館給人看病
「梁小滿白天在醫館給人看病,晚上點油燈讀書。錢素娘替她爹追回酒錢,才換來繼續上學的機會。陶枝六歲那年,連『女子算不算人』都不知道。」
我把那張紙條放到他手心。
「她們每個人都想靠自己走進來。你帶著紙條進考場,踩的不只是規矩,也踩了她們的路。」
顧昭哭得肩膀直抖。
我站起來,對監考官道:「按考規,顧昭取消此次考試資格,三年內不得再報。顧懷瑾教唆舞弊,交學政處置。」
顧懷瑾撲通跪下:「見棠,我知道錯了!昭兒還小,你不能毀了他!」
我低頭看他。
「毀他的人,不是我。」
「你總說為了他好,卻教他把別人給的東西當成理所當然。你想讓我替他遮醜,和當年想讓我替你墊銀子、替你撐體面,有什麼分別?」
顧懷瑾啞口無言。
顧昭被帶出考場時,回頭叫了一聲:「娘。」
我停下腳步。
「我以後還能考試嗎?」他問。
「三年後,按規矩來。」我說,「這三年,你先學會把自己的字寫端正。」
他用袖子擦了擦臉,點頭。
那一刻,我心裡並不痛快。
像有根纏了很多年的線,被人一剪子利落地斷開。
10.
女官榜放出來那天,京城下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榜前擠得水洩不通。
梁小滿中了醫官第一,錢素娘中了度支司賬房,姚氏透過了律學考選,陶枝年紀尚小,抱著一把比她還高的木弓,在裴灼的騎射營拿了頭名。
她們一個個擠到我面前,笑著、哭著,衣角沾滿雪水。
梁小滿將醫官令牌捧在掌心,半晌說不出話。
我替她把令牌掛到腰上:「別哭,明日就要去太醫院報到。
」
她吸了吸鼻子:「先生,我怕做不好。」
「那就認真做。」
錢素娘在旁邊笑她:「你以前拿針都不怕,現在怕什麼。」
姚氏也笑,說等她進了京兆府,誰再敢拿一張假契書騙人,她頭一個把人告進大牢。
她們吵吵嚷嚷地往前走,像一群剛出籠的鳥。
不遠處,蕭令儀站在宮門城樓上。
皇帝昨夜下了最後一道詔書,正式禪位給她。明日,她會成為大梁第一位女帝。
她穿著玄金色大氅,身邊站著裴灼、許觀瀾、謝蘅和陸綺羅。
裴灼要回北境整軍,臨走前將新制的女軍營名冊塞給我。許觀瀾受命修訂婚契、財產與告官條例,桌上堆的卷宗比人還高。謝蘅升任京兆尹,還是那張冷臉,已經會教新來的女吏怎麼在官場裡少踩坑。陸綺羅的騎射營越辦越大,天天抱怨伙食費不夠。
她們都忙得腳不沾地。
我也是。
新朝要設女子書院,要重整醫館,要給地方女塾撥款,還要將女官考選推往更多州府。事情多得像永遠理不完的賬。
可我喜歡這種忙。
因為每一件事後面,都站著一個原本沒有路可走的人。
午後,雪停了。
我回到京兆府的新署,推開窗。
屋簷上積著薄雪,遠處的長街被日光照亮,馬車轆轆,人群熙攘。幾個穿青色官服的年輕姑娘抱著文書從門前跑過,跑得急,仍記得停下來向我行禮。
桌上放著一封雲州寄來的信。
梁小滿說,女塾又收了二十個孩子;陶枝在信末畫了一枝歪歪扭扭的海棠,旁邊寫著:先生,春天快到了。
我將信壓在硯臺下,拿起新送來的奏報。
窗外的風穿過硃紅長廊,吹動案頭那枝未謝的晚棠。
我抬手扶正木簪,提筆落下第一行批註。
長風正起,天地遼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