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得寵的時候,曾讓天子卸釵,皇后遞茶。
六宮恩寵集於一身,前朝大罵妖妃禍國。
猖狂姿態,舉世無雙。
所以後來,我全家流放、封號被奪、斥於幽宮、了卻殘生時,也是人人叫好。
誰都說,薛家勢大,陛下不過假裝被矇蔽,委屈珍愛的皇后,將計就計罷了。
事實也的確如此,此後冷宮,蕭敘還是會時常折磨我,任我掙扎流淚,恨道:
「痛嗎?你欺壓渡雪多年,這便是你欠她的,薛妧,朕要你餘生都為此贖罪。」
可我不要。
劇痛之下,我推翻了燭火,拉著他一起沒入火海。
終於再睜眼,又回到天子以我薛家功大,要賞我為太子蕭敘側妃之時。
我搶先一步,站起來指著蕭敘身旁木訥寡言的男人,學著年少時跋扈模樣,揚起下巴:
「陛下好生小氣,既都要賞賜了,阿妧才不做側妃,阿妧要嫁他,做正妃!」
01
我的話又清又脆。
讓原本熱鬧的宮宴都安靜了下來。
蕭敘第一個錯愕地抬起頭,原本含笑的嘴角僵住,看向我:
「阿妧,你在說什麼胡話?!」
他當然不可置信。
畢竟上一世這個時候。
他已經說服我了。
他道:
「我娶渡雪,實因無奈,阿妧,我心中有的從來都是你。」
那時,我因他娶了太子妃哭腫了眼睛。
不明白,明明與他青梅竹馬的是我。
他許下海誓山盟,要娶的也是我。
就連那正紅的嫁衣,我也早已歡歡喜喜,心中甜蜜地繡了三年。
手上佈滿了針眼。
使得金陵閨秀都笑我:
「你這般篤定,也不怕太子妃另有其人?到時你這身嫁衣可就用不上了。」
我聞言,得意哼哼。
「才不會!他若是敢騙我,我便也不嫁他了!」
本是一句玩笑之言,卻不想一語成讖。
只道那日敲鑼打鼓,賜婚的聖旨浩浩蕩蕩。
我心中歡喜,才要上前去迎,就見隊伍默契避開了將軍府,轉而去往丞相嫡女徐渡雪的院子。
兩家相鄰,念旨太監的聲音又尖又細,卻道:
「徐家嫡女,慧質賢良,品德厚重,太子心悅,可堪為——」
「太子妃!」
02
太子妃?
若她是,那我又算什麼?
我僵在原地,好似被人當頭一棒。
更別論無數目光落了下來,或是譏笑或是憐憫。
左右,讓我成了整個金陵城最大的笑話。
誰都說,是我妄圖高攀,貪慕虛榮。
「行為舉止粗鄙便罷了,還不及徐小姐溫和大度,端莊賢淑?就這,也敢妄想太子妃之位?可笑至極!」
這是早就存在心裡的話了。
因為他們出身貴胄,自來瞧不起從邊關搬回的薛家。
故,也瞧不起言行直意的我。
其中,徐渡雪便是戲弄我的閨秀之一。
她曾對我最好。
不會笑我吃飯要吃三碗,也不會嫌我走路大步流星。
我曾挽著她喚:
「徐姐姐,你像極了我的阿姐,阿孃未曾給我生過姐姐,如今我自己找到了!」
徐渡雪聞言嘴角浮起苦笑,手中團扇輕搖,道:
「我也沒有妹妹,那你便永遠做我的妹妹吧。」
說罷看到池塘荷塘瀲灩,眼中閃過豔羨:
「這金陵荷瓣可真美。」
我方才知道,她並非一開始就在金陵的。
丞相夫人早逝,丞相另娶他人,作為亡妻之女,她自然格外突兀。
是以,才讓她守完孝,老丞相就在繼室的哭鬧下,以調養身體為由,送去了莊子住了十數年。
此後若非繼室無子,她又到了嫁娶的年紀,也不會被從莊子裡請了回來。
是以她也與我一樣,受盡了金陵閨秀間的孤立和白眼。
我心中憐惜,再聽見她話語中的渴求時,毫不猶豫地道:
「你喜歡?若你喜歡,阿妧願為姐姐摘來!」
「我自是喜歡。」
徐渡雪好笑,又遲疑:
「可這池水頗深,你只一人去,恐怕......」
怕什麼!
我在邊關上陣刀敵時,這點危險根本不在話下。
就是耐不住她的擔憂,最後,我只能道:
「姐姐若是不放心,大可拉住我一隻手便是,如此,我為姐姐摘花,姐姐也能護我安危。」
她適才鬆口點頭。
像極了任何一個為妹妹擔憂的長姐。
自然,我就不會防備到她會突然一鬆。
一聲驚叫之下。
重物落水的聲音傳來。
我不可置信,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徐姐姐!」
她在水中掙扎,卻又在我快要夠住她時猛地將我踹開。
直到——
另外一隻手伸了過來。
水面冰冷,我就這麼與蕭敘四目相對,幾乎防備地,他將徐渡雪摟進懷中。
一如徐渡雪上岸時,周圍閨秀都圍了上來。
見她顫抖地蜷縮在蕭敘懷裡,蒼白害怕,對我道:
「我不知哪兒得罪了阿妧妹妹,讓阿妧妹妹這般害我!」
03
我終於明瞭。
原來,她也不是真的喜歡我。
只是我與她同為外來之人。
受金陵貴女排擠,若想要融入圈子。
總是要推出一個眾矢之的。
而我,自然是最好的選擇。
自落水之事後。
我成了眾人鄙夷的、跋扈狠毒、推人落水的薛家夜叉。
徐渡雪,則成了閨秀間憐憫同情的物件。
更有蕭敘看向我,眼中失望的那句:
「阿妧,你合該給徐小姐道不是。」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
我曾問過蕭敘:
「她們都說我粗鄙,你可會嫌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