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萬的借條_第6章 好心
「好心?」
周偉吐出一口煙,煙霧在狹窄的鋪子裡瀰漫開。
「這世上有無緣無故的好心?二十萬,不是二十塊。
「張師傅,你炸一年油條,能掙幾個錢?」
我按住老陳的肩膀,示意他冷靜。
「周先生。」我看著周偉,「你到底想說什麼?」
「簡單。」周偉彈了彈菸灰,「第一,錢還你。第二,林悅的手術費,我來出。第三,以後離我老婆孩子遠點。」
老陳媳婦氣得發抖:
「你早幹嘛去了?林悅查出來四個月,你給過一分錢嗎?
「現在看有人借錢了,你倒跳出來了!」
周偉臉色一變:
「我給我老婆花錢,天經地義。但我不想欠不相干的人情,尤其......」
他上下打量我,「尤其這種人情,我還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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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裡的暗示太明顯了。
我站起來,走到周偉面前。
他比我高半個頭,但此刻我看著他,眼神沒躲。
「錢,是林悅親手寫的借條借的。要還,也是她還我。」我一字一句說,「至於你,周先生,你真想負責,就去醫院把手術費交了,把林悅接回家好好照顧。而不是在這兒,跟我討論這錢乾不乾淨。」
周偉眯起眼睛,菸頭在指間明滅。
對峙了幾秒,他突然笑了,笑得有點瘮人:
「行,張師傅,你有種。不過我提醒你,林悅現在還是我老婆。
「她的醫療決策、費用支出,法律上得我簽字同意。
「你那二十萬,沒有我的認可,醫院未必敢收。」
他說完,把菸頭扔在地上,用皮鞋碾滅,轉身就走。
門「砰」一聲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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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沖到門口,對著外面喊:「什麼東西!」
「行了。」我把老陳拉回來,「跟他吵沒用。」
「他剛才那話什麼意思?」老陳媳婦著急道,「什麼叫沒有他簽字,醫院不敢收錢?林悅自己做手術不行嗎?」
我沉默著。
周偉說得沒錯。
林悅和周偉是合法夫妻,重大手術需要家屬簽字。
雖然林悅自己也可以籤,但如果周偉堅持要行使配偶權利,醫院確實會為難。
而且,周偉既然查了我的底細,就說明他盯上這事了。
以他的性格,不可能輕易罷休。
「老張,現在怎麼辦?」老陳問。
我想了想:「先去趟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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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我趕到市人民醫院。
林悅剛做完穿刺回來,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虛汗。
看見我,她努力想坐起來。
「別動。」我按住她,「感覺怎麼樣?」
「有點疼。」她聲音虛弱,「醫生說明天出結果,如果是惡性,最快下週一手術。」
我在床邊坐下,斟酌著怎麼開口。
「張哥,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林悅敏銳地察覺到我的遲疑。
「周偉今天來找我了。」我實話實說,「他知道了我借你錢的事。」
林悅臉色瞬間變得更白:「他怎麼知道的?我......我沒說啊。」
「他查了我的底細。」我說,「六年前的賠償金,他也知道了。」
林悅的手指絞緊了被單,指節發白:「他......他說什麼了?」
「他說要還我錢,他來出手術費,讓我以後別管你們家的事。」
林悅苦笑:「他來出?他卡里不是沒錢,是他不願意。
「現在看有人借了,他面子上過不去,所以要還給你,顯得他多有擔當似的。」
我看她一眼:「他還說,沒有他的簽字,醫院未必敢收我的錢做手術。」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林悅眼裡最後一點光。
她呆呆地坐著,過了很久,才喃喃道:「他真要做得這麼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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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安靜得可怕。
隔壁床的老太太已經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裡飛舞。
「張哥。」林悅忽然抬頭,眼神里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如果......如果我和他離婚呢?」
我一怔:「現在?」
「對,現在。」
她說,「離婚了,他就不是我配偶了,就沒權利干涉我的醫療決策。
「手術費,我借你的,我還。跟他沒關係。」
「可離婚需要時間。」我說,「訴訟離婚至少要幾個月。」
「協議離婚快。」林悅咬著嘴唇,「我什麼都不要,房子、存款都歸他,我只要朵朵的撫養權。他應該......會同意。」
她說「應該」的時候,聲音在抖。
我看著她。
三十四歲,肺癌早期,丈夫出軌,現在要在病床上考慮離婚。
命運對她,未免太苛刻。
「你想好了?」我問。
「早就該想了。」她低下頭,眼淚掉在被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這四年,他回家越來越晚,電話不接,問就是忙。朵朵生病,我在醫院守著,他出差。我媽住院,我請護工,他說浪費錢......我總騙自己,他是壓力大,他是為了這個家。」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把臉:
「可這次我病了,四個月,他沒問過一次檢查結果,沒給過一分錢。
「張哥,我不是傻子,我只是......只是捨不得這個家散了。」
「但現在我想明白了。」她抬頭看我,眼睛紅腫,但眼神異常清醒,「這個家,早就散了。是我抓著不放,以為抓住點影子,就還能過下去。」
我沉默片刻:「離婚的事,我幫不了你。但如果你決定離,手術費的事,我可以跟醫院溝通,看能不能特事特辦。」
「謝謝你,張哥。」她說,「真的......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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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醫院前,我去找了林悅的主治醫生王主任。
王主任正在辦公室看 CT 片子,聽我說完來意,眉頭皺了起來。
「家屬不同意手術?病人自己同意也不行?」我問。
「原則上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