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萬的借條_第3章 是林悅
是林悅。
她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張紙，看得很慢。
看了很久，然後把紙對摺，再對摺，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握在手心，握得很緊。
我敲了敲門。
她身體一顫，迅速把紙塞到枕頭下，轉過身。
看見是我，她愣住了，隨即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張哥?你怎麼......」
「朵朵在等你。」我站在門口，沒進去,「幼兒園放學一個多小時了。」
她臉色瞬間蒼白，手撐著床沿想站起來，卻又無力地坐回去:
「我......我忘了時間。對不起，我馬上......」
「你什麼病?」我打斷她。
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16
病房裡還有兩張床，都空著。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帆布包，半開著，露出裡面的洗漱用品和幾盒藥。
窗臺上有個玻璃杯，插著一支蔫了的康乃馨。
「朵朵很害怕。」我又說,「一直在等你。」
這句話像是戳破了什麼。
林悅眼眶迅速紅了，她低下頭，手指死死摳著床單，指節泛白。
「張哥......」她聲音啞得厲害,「能不能......再麻煩你一次?帶朵朵一晚上，就一晚上。我明天......明天一定去接她。」
「你家裡人呢?」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覆了。
連女兒都要託付給我，可想而知她婆婆和丈夫是那麼不值得她信任。
「那你明天出得去嗎?」我問。
她沒回答，只是把臉埋進掌心。
瘦削的肩膀開始顫抖，壓抑的、細碎的哽咽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那種哭聲我太熟悉了。
六年前，我在 ICU 外的走廊裡，也是這樣哭。
不敢大聲，怕吵到別人，怕被人看見脆弱，可眼淚和絕望根本堵不住。
17
我沒再追問，走進去，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我才開口:
「什麼病?嚴不嚴重?」
她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淚痕。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被折成方塊的紙，遞給我。
我展開。
是市人民醫院的體檢報告單。
姓名:林悅。
性別:女。
年齡:34 歲。
下面的診斷結論欄，有一行加粗的字:
左下肺佔位性病變，考慮周圍型肺癌可能性大。建議進一步穿刺活檢。
日期是四個月前。
「還沒確診。」她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醫生說大機率是早期，手術切除就好。但要做活檢，要排期，要......」
她停住了。
「要錢。」我替她說完。
她點點頭，眼淚又掉下來，她用手背狠狠擦掉:「我卡里只有六萬多。手術、藥、後續治療......醫生說至少準備十五萬自費。」
「你丈夫知道嗎?」
這句話問出來，她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
然後，她慢慢彎下腰，抱住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去。
答案很明顯了。
18
我環顧這間病房。
很簡單的三人間，她的床在最裡面，靠窗。
床頭櫃上除了帆布包，還有一本翻舊了的《幼兒教育指南》,應該是朵朵的。
窗戶玻璃上倒映著城市夜景，和病房裡蒼白的燈光形成對比。
「朵朵今晚住我那兒。」我說,「你安心治療。錢的事......」
「我自己想辦法。」她猛地抬頭，語氣很急,「張哥，你已經幫我夠多了，錢的事我真的不能......」
「我沒說借錢給你。」我平靜地說,「我是說，錢的事別急，先治病。」
她看著我，眼神複雜，有感激，有難堪，也有深深的疲憊。
「謝謝你，張哥。」她最終只說了這句。
離開前，我把身上的五百塊現金放在床頭櫃上:「先用著。
」
「不行，這......」
「算我借給朵朵的。」我說,「等她長大還我。」
她愣了愣，然後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19
走出病房，我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遠處傳來咳嗽聲，還有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這裡是離死亡最近的地方，也是離希望最近的地方。
下樓時，我在電梯裡遇見一箇中年男人，提著保溫桶，眼睛佈滿血絲。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們都是被困在這裡的人。
20
回到鋪子時，天已經全黑了。
朵朵趴在老陳媳婦腿上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痕。
老陳媳婦輕輕拍著她的背，看見我回來，用眼神詢問。
我搖搖頭，示意出去說。
「肺癌。」到了門外，我才低聲說,「四個月前查出來的，還沒確診，但要手術。」
老陳媳婦倒吸一口涼氣:「那她男人......」
「不知道。」我說,「但估計指望不上。」
「造孽啊......」老陳媳婦眼睛紅了,「多好一個人，怎麼就......」
正說著，一道刺眼的車燈掃過來。
一輛黑色奧迪 A6 緩緩停在街對面，車頭對著我們鋪子。
駕駛座車門開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下來，正是林悅的丈夫，周偉。
我見過他幾次，都是他開車送林悅上班，停在街對面，林悅下車後他直接開走，從沒進過這鋪子。
周偉沒過來，只是站在車邊，朝鋪子這邊喊:「朵朵?」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街上傳得很清楚。
老陳媳婦懷裡的朵朵動了動，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對面的人，一下子清醒了:「爸爸!」
她想下地，老陳媳婦抱著沒松，看向我。
我走過去，隔著街說:「孩子等了很久，林悅在醫院。」
周偉皺了皺眉:「醫院?她怎麼了?」
「你不知道?」我反問。
他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她只說身體不舒服，請假休息。哪家醫院?我去看看。」
「市人民醫院，腫瘤科九樓 27 床。」我說。
他點點頭，卻沒動，目光落在我身後的朵朵身上:「朵朵，來，爸爸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