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萬的借條_第1章 我在銀行家屬院門口的早餐店炸了十二年油條
我在銀行家屬院門口的早餐店炸了十二年油條。
每天六點二十五分,銀行櫃員林悅會準時出現,兩根油條,打包,遞過五塊錢。
十年了,我們最長的對話是「要豆漿嗎」「不了,謝謝」。
直到那個深秋的早晨,她沒出現。
電話裡是她壓抑的哭聲:
「張哥,朵朵放學能不能......幫我接一下?」
醫院抽屜裡那張確診肺癌的報告,她藏了四個月。
而那個下午,她丈夫的車停在街對面。
副駕駛坐著染亞麻色頭髮的年輕女孩。
他降下車窗喊女兒,卻連車都沒下。
1
凌晨三點半,巷子深處的「老張油條鋪」已經亮起燈。
我和麵、醒面、切成劑子。
四點半,第一鍋油燒熱,面劑子拉長,下鍋——滋啦!
白煙混著油香騰起,衝開冬夜的寒氣。
這聲音是這條街最早的鬧鐘。
2
五點鐘,捲簾門半拉開。
第一批客人裹著寒氣進來:
建築工地的老王帶著工友,安全帽上沾著灰。
環衛工李大姐,橙馬甲洗得發白。
晨練的趙大爺拎著太極劍,先在爐子邊烤烤手。
「老張,還是兩根油條,一碗豆漿,這兒吃。」
老王搓著手坐下,又朝後廚喊,「老陳,來籠包子!」
「好嘞!」
隔壁隔間傳來老陳的應和聲。
3
這鋪子原先是個大店面,房東隔成兩半,一半租給我炸油條,一半租給老陳賣包子。
中間用薄木板隔著,能聽見動靜,但看不見人,只在前面留了個共用的堂食區,七八張桌子。
我和老陳搭夥六年了,他媳婦在後頭包包子、煮粥,我在前頭炸油條、收錢。
賬各算各的,但客人常常油條配著包子吃,我們也樂得方便。
4
六點鐘,天矇矇亮。
街對面的「金城銀行家屬院」開始有人進出。
那是個老小區,住的八成是銀行職工。
我的鋪子正對著家屬院南門,生意一多半靠他們。
六點十分,白襯衫們陸續出現。
年輕,步履匆匆,大多在斜對面那棟氣派的「金城銀行支行」上班。
他們通常打包,掃碼付款,很少停留。
5
有一個櫃員叫林悅總是六點二十五分出現。
這個點我留意了五年。
她住在家屬院靠裡的那棟樓,從南門出來,過條八米寬的小街,就是我的鋪子。
通常她走到攤前時,正好六點二十五分,誤差不超過三分鐘。
今天她遲了。
六點四十,我才看見她從家屬院門口快步走出來。
頭髮沒像往常那樣盤得一絲不苟,幾縷碎髮貼在額角。
她沒穿外套,只一件白色襯衫,領口有些皺。
「兩根油條,打包。」
她遞過五塊錢,聲音有點急。
我瞥見她眼下發青,接過錢,麻利地用油紙包好油條:
「豆漿要嗎?剛煮的。」
「不了,謝謝。」
她接過紙包,轉身就走。
我沒找零。
兩根油條四塊,她給五塊,從不說找錢,我也不提。
有時候她給十塊,我就把該找的六塊放進旁邊一個鐵皮糖盒裡。
那是老陳放零錢的,但她從不從裡面拿,只說「先存著」。
糖盒裡的錢攢多了,我就換成整的,冬天買點護手霜、暖寶寶,讓老陳媳婦悄悄塞給常來的環衛工李大姐。
林悅有回看見李大姐用著,問哪買的,李大姐指指我,她愣了愣,沒說話。
今天她走得太急,白襯衫的後襬從灰色西裝裙裡扯出來一角,她也沒發現。
6
「老張,看啥呢?」老陳端著兩籠包子出來,順著我目光看去,「哦,林悅啊。今兒個夠晚的。」
「嗯。」我把那一塊錢丟進糖盒。
「她家那口子,昨兒半夜才回來。」老陳壓低聲音,一邊給客人拿包子一邊說,「車停樓底下,我在視窗抽菸瞧見了,嚯,快兩點了。」
我沒接話。
街坊鄰居的閒話,聽一半信一半。
老陳媳婦從後廚探出頭:「別瞎說,讓人聽見不好。」
「我這不是跟老張說嘛。」
老陳訕笑,轉頭招呼其他客人。
7
六點五十,上班高峰過了,店裡暫時安靜下來。
我開始收拾,把用過的油過濾,灶臺擦乾淨。
早餐只做到九點,九點過後,老陳賣完包子也收攤,鋪子就鎖上。
我回後頭小屋補覺,下午去市場買第二天用的麵粉和油。
這就是我的一天。
十二年,幾乎沒變過。
除了六年前那場車禍後,有三年時間,我早上炸油條,下午去康復醫院做復健,腿被撞傷了,陰雨天還疼。
那時候老陳和他媳婦幫我頂了不少,這份情我記得。
8
「張伯伯!」
脆生生的童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抬頭,看見穿著粉色羽絨服的小丫頭扒著櫃檯邊,踮著腳往裡頭看。
是朵朵,林悅的女兒,六歲,在家屬院裡的機關幼兒園上大班。
「朵朵,怎麼一個人?」我看看她身後,沒見林悅。
「媽媽今天沒送我。」朵朵小嘴癟了癟,「奶奶送我來的,可是奶奶找不到我發繩了。」
機關幼兒園就在家屬院最裡頭,從南門進去走五分鐘就到。
通常早上七點半,林悅會牽著朵朵從鋪子前經過,有時買杯豆漿給朵朵暖手。
「伯伯這兒有。
」
我從抽屜裡翻出根備用皮筋,黑色的,最簡單那種。
老陳媳婦聞聲出來,蹲下身給朵朵扎頭髮:
「哎喲,我們朵朵真俊。今天放學還來阿姨這兒不?阿姨給你留豆沙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