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產那日,東宮下了一夜的暴雨。
御醫換了一撥又一撥,血還是止不住。
彌留之際,裴聿紅了眼,不顧阻攔衝到床榻邊。
他緊緊握著我的手,仰天長嘆:
「孤已退而求其次,怎麼老天連她也要奪走?」
渙散的意識陡然清醒。
裴聿與我成婚多年,有兩件事最為世人津津樂道。
一無所出,二不納妾。
人人都道太子對我用情至深,卻沒想到。
原來我只是「其次」。
重活一世,我尚為待字閨中的太傅獨女。
這一次,我當著爹孃的面,回絕了東宮送來的金鑲玉簪。
「慕之已心有所屬,恐難承殿下厚愛。」
01
話落,滿院死寂。
來送信物的小太監愣住,小心翼翼道:
「蘇小姐......可不敢說笑。」
「沒有說笑。」
我褪下腕間那隻成色極佳的翡翠玉鐲,與那金簪一併放入錦盒:
「辛苦公公,將此物一併交還。」
小太監抖著手接過,汗水滴滴滾落。
那是去年宮宴,裴聿親手為我戴上的。
他捧著盒子,像捧著一盆炭火,心驚膽戰地走了。
我轉頭,對上爹孃震驚的臉。
「胡鬧!」
爹壓著聲音,又急又怒:
「你與殿下青梅竹馬,更是皇后欽選的太子妃。
「這般任性,將太傅府置於何地?」
「懷謙!」
娘走上前,瞪了爹一眼,面色憂慮:
「你跟娘說實話,可是殿下讓你受委屈了?」
我想了想,搖頭。
委屈嗎?
上一世,裴聿從未委屈過我。
我們相敬如賓,一度被傳為京中佳話。
我成婚七年未有孕,每每皇后問及,他都先我一步攬下責任。
「慕之還小,不急。」
我心裡過意不去,漆黑的調理湯藥灌了一碗又一碗。
每每那時,裴聿總會握著我的手,愧疚又溫柔地看著我的眼睛:
「難為你了,今後但凡你想要的,為夫一定全力滿足。」
我以為,這就是世間頂好的姻緣。
直到我診出喜脈,又意外小產。
血盡而亡前,裴聿衝到床前抱住我,仰天長嘆:
「孤已退而求其次,怎麼老天連她也要奪走?」
他的神情,他的語氣,分明不甘多過悲傷。
夜空劈下一道驚雷,心頭陡然清明。
我在大雨滂沱中閉上眼睛。
難怪裴聿一言一行都像一位好夫君,我卻總覺得哪裡不夠。
原來,我只是被選中的那個「其次」。
「爹,娘。」
我收回思緒,語氣堅定冷靜:
「女兒想通了,我對裴聿,並非男女之情。
「東宮,我不願去。」
「你不願?」
父親氣得手抖:
「聖意、後意、殿下心意,豈是你一句不願便可改變?
「你說已心有所屬,屬誰?你說出來!」
屬誰?
我誰也不屬。
前世我放棄喜好,拘於禮數,只為當好太子妃。
這一次,我只想為自己而活。
然而,還未等我編出個人名,管家急促的聲音傳了過來:
「老爺!夫人!小姐!
「太......太子殿下親臨府門了!」
02
我隨爹孃回到正廳時,裴聿早已立在堂前等候。
見我過來,他立即大步上前,一把握住我的小臂:
「為何退簪?」
裴聿下頜緊繃,眼中翻湧著驚詫、不解,還有幾分被冒犯的怒意。
上一世,我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這樣豐富的神色。
爹爹慌忙想要請罪。
我低頭行禮,擋在他身前:
「殿下息怒。
「金玉之物,亦如姻緣,講究緣分二字。
「臣女福薄,自覺緣分未至,不敢高攀。」
「緣分未至?」
裴聿低低重複一遍,忽然大力將我向前一拉,幾乎鼻尖對著鼻尖。
「你我自幼相識的情分,還送我親手縫製的香囊,你跟我說緣分未至?
「蘇慕之,你究竟在鬧什麼?」
他眼尾微微泛紅,臉上滿是無法理解的惱怒與執拗。
從前他也慣常說,別鬧。
那時我只當這是寵溺,是偏愛。
如今才知自己會錯了意。
我閉上眼睛,隔絕開他的視線。
「香囊只是我一時興起,隨手繡來練習的,我還一併送了許多人。
「殿下龍章鳳姿,乃未來天下之主,臣女實非良配。
「京城貴女數不勝數,殿下何必非要如此,退而求其次?」
說完,我退後一步,盈盈一拜。
抬眸時,正捕捉到裴聿眼底翻湧的震驚與難堪。
「你......」
他頓住,伸出的手指懸在半空。
就在這時,一道清朗溫潤的嗓音,自廳外傳來:
「臣陸川行,奉旨來尋太傅商議秋闈盛典一事。
「不知太子殿下駕臨,多有衝撞。」
03
所有人循聲望去。
陸川行立於廊下,一襲青色錦袍,身姿如竹,眉目清朗。
他從容步入,向裴聿行禮,姿態恭敬:
「陛下有口諭,命太傅主持修訂今科秋闈經義,老師特命臣來請教蘇世伯。」
陸川行語氣不疾不徐,目光溫潤地掃過全場。
與我對視時,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自然移開,落在裴聿身上。
「表兄面色不豫,可是有何難處?
「若有需臣弟效勞之處,但請吩咐。」
他是靖安侯府的小侯爺,皇后的親侄。
也是我前世的小叔。
裴聿??口起伏,目光死死黏在我身上,終究無法在臣子和未來岳家面前徹底失態。
他狠狠甩袖,扔下一句:
「蘇慕之,孤給你三日。
「三日之後,給我一個解釋!」
說罷,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拂袖離去。
四下針落可聞。
陸川行率先打破沉默,對爹爹溫言道:
「世伯受驚了。陛下之事不急,改日再議亦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