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行慕晚_第6章 他垂着眼
他垂著眼,看不清表情。
「陛下特予我朝廷巡視使之職,來協助你。」
說到這裡,陸川行頓了頓。
再抬頭時,又恢復以往的溫潤優雅。
「辛苦了。
「你做得很棒。」
夕陽落在他挺直的鼻樑,鍍上一層薄薄的金光。
他分明比我瘦得更多,皮膚也黑了。
也不知做了怎樣的斡旋,才爭來這份苦差。
還要輕車簡行,快馬加鞭地趕來。
眼眶驀地一漲。
我仰起頭,假裝看雪山。
半晌,才悶聲道:
「陸川行,你不必如此為我的。」
他神色一怔,沒說什麼。
只是順著我的目光看去,轉換了話題:
「你方才說的井渠法,我覺得甚好。
「大膽去做,缺什麼少什麼,我去向陛下奏書。
「對了,西北夏季蚊蟲多,記得用藥。」
暮色四合,烏雲久違地在頭頂聚攏。
他頓了頓,抬頭看了看天。
「回去吧。」
我點頭,跟在他身後。
回客棧要拐三個彎,再穿過一條熱鬧的市集。
有百姓滿臉喜色地奔走相告:
「快回家,備好木桶和盆!
「要下雨了!」
這條路我走了一個多月,唯有今日。
在朔方熱鬧的煙火氣中,感受到一份久違的鬆弛。
滿街喧囂中。
我看著前方熟悉的長衫,輕聲慨嘆。
「真好。」
14
有陸川行兜底,改良後的「井渠法」很快開始動工。
赫連朔每日親臨現場,逐一篩查工人。
「孫伯,你這把年紀,快回家!」
「小兔崽子,腿傷剛好就閒不住,滾回去!」
我被他吵得頭疼,埋頭計算打豎井的方位。
他卻踱到我身邊,壓低聲音:
「你這法子,確定管用?」
我沒抬頭:
「不管用任你處置。」
他默了默:
「不管用,本王就納你為妃,叫你永遠回不去中原。
」
我還沒來得及反駁,便聽見陸川行語氣涼涼:
「不可。
「蘇使臣乃朝廷命官,若首領對她用強,便是與我朝為敵。」
赫連朔一時語塞,煩躁地揮揮手:
「罷了罷了!你們中原人真矯情!」
我低頭忍笑,餘光瞥見陸川行面色不豫。
然而工程剛過半日,便出了岔子。
一名力工匆匆跑來:
「首領!挖到硬巖了,鎬頭砸下去只冒火星,根本挖不動!」
赫連朔眉頭一皺,看向我。
我快步走到開挖處,蹲下身檢視岩層。
片刻後,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是花崗岩,硬度高,但厚度不大。
「繞過它,從側面重新開鑿,多費三日工期即可。」
赫連朔盯著我:
「你確定?」
「確定。」
他沉默片刻,揮了揮手:
「按蘇使臣說的辦。」
我轉身要走,卻對上陸川行的目光。
他不知何時走到我身後,眼底帶著淺淺的笑意。
「笑什麼?」
「沒什麼。」
他收回視線。
「只是覺得,你方才的樣子,很好看。」
我愣了一下,耳根有些發熱。
赫連朔在不遠處嚷嚷:
「喂,你們兩個嘀咕什麼呢?幹活了!」
我抿唇,快步走回工地。
身後,陸川行不緊不慢跟了上來。
15
朔方的夜,乾燥而遼闊。
收到母親的家書時,我正對著堪輿圖,勾畫明日的渠道路線。
信很短,只有寥寥數語:
【殿下近來頻繁登門,詢問你的近況。
【皇后娘娘亦多次過問,似有重提婚事之意。
【囡囡獨自在外,務必萬事當心。】
我垂眸冷笑,將信箋湊近燭火燃盡。
重提婚事。
他憑什麼?
憑他前世把我當替身?
憑他讓我到死才知自己只是個「其次」?
我正要將此事擱置,敲門聲又響了。
這次是陸川行。
他揚起手,遞給我一封密函。
「京城來的。
「說太子近來在朝堂屢屢失態。
「數次提議要召回你,另派使臣接手朔方事務。」
我冷笑:
「他倒是會挑時候。」
「已被陛下駁回了,但他不會善罷甘休。」
陸川行看著我。
「我瞭解表兄,他認定的事,沒那麼容易放手。」
「他不會放手?」
我挑眉,像是聽到什麼新鮮事:
「當年他放棄顧昭寧的時候,可是乾脆得很。」
陸川行不知怎麼,飛快抬眸看了我一眼,似驚似喜。
我剛想開口,他已經垂下眼去,語氣依舊平靜:
「總之,你有個心理準備。
「我去巡一趟營地,你早點休息。」
他轉身要走,我叫住他:
「陸川行。」
他回頭。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月光下,他似乎想說什麼。
終究只是笑了笑,轉身走入夜色裡。
我回到桌前,想著陸川行方才的反應。
難道他也重生了?
若真如此,那麼——
我深吸一口氣。
裴聿,隨便你怎麼折騰。
等你折騰夠了就會發現。
我早已不是那個事事以你為先的蘇慕之了。
16
三個月後,井渠通渠。
千年積雪從高山融化,穿過茫茫戈壁,沿著暗渠蜿蜒而來。
匯入乾涸的土地,發出久違的潤澤聲。
田埂上擠滿圍觀的百姓。
歡呼的人群中,有人彎下腰去,觸碰汩汩的水流。
怔神片刻,忽然紅了眼眶。
赫連朔站在我身旁,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他解下系在腰間的狼牙墜,鄭重遞到我面前。
「我十二歲那年,親手獵刀了第一頭狼。
「這枚狼牙,跟了我十二年,是力量、勇氣,與智慧的象徵。」
我愣了一下,沒有接。
「蘇使臣。」
赫連朔轉身環視一番,朗聲道:
「你讓朔方的土地活了水,給了它新的生命。
「從此以後,你便是朔方的貴客,更是我的朋友。
「無論何時,朔方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做你堅實的後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