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京城最摳門的小官,我是他嫁不出去的老閨女。
及笄那年,未婚夫嫌我窮酸,轉頭求娶了侍郎千金。
退婚那天,我敲開了隔壁巷子那位落魄書生的門。
「沈公子,聽說你連粥都喝不上了?
「要不要考慮娶我?我爹雖然窮,但我攢了三百兩私房錢。」
他放下手中補了又補的書,抬眼看我,眼底似有星光:
「好。」
1
我叫周蕙娘,今年十八,京兆府戶曹參軍事周明遠的嫡次女。
說「嫡次女」都抬舉我了——我爹那個從六品的小官,在京城這地界,比護城河裡的王八還多。
擱大街上扔塊磚頭,砸著的十個人裡,有六個是官,剩下四個是官家僕從。
而我爹,就是那六個裡頭最不起眼的一個。
不是說他官小,是說——他窮。
京官清苦,這誰都知道。但我爹的窮,是窮出了風格的。
他一年到頭只有三身官袍,輪著穿,洗得發白了也不換。家裡吃飯,肉是按片算的,多一片我娘都要記賬。
我大姐出嫁時,我爹掏空了家底才湊了六十兩嫁妝,我娘哭了一宿,說對不起閨女。
到了我這裡,連哭都懶得哭了。
不是偏心,是真沒錢。
我十五及笄那年,我爹給我定了一門親事——城南李家的三公子,李承彥。
李家是做茶葉生意的,算不上頂富,但在城南也是數得上的人家。
這門親事是我爹的同僚趙大人做的媒,說李家想找個官家女兒沾沾書香門第的光,我爹想找個有錢的親家緩解緩解手頭,兩家一拍即合。
我當時躲在屏風後面偷看了一眼。
李承彥長得很體面,白淨面皮,舉止斯文,說話時嘴角微微上翹,像是時時刻刻都在笑。
他穿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料子不錯,袖口繡著暗紋,一看就是講究人。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洗了三遍的鵝黃褙子,默默把袖口一個線頭揪掉了。
親事定下來之後,李承彥來我家吃過幾回飯。
每次來都帶些點心茶葉,禮數週全。他管我叫「蕙娘妹妹」,聲音溫柔得像三月的風。
我以為我這輩子的運氣全用在這上頭了。
直到那年秋天,李承彥在詩會上認識了禮部侍郎家的千金,沈映月。
2
後來的事,京城裡但凡長耳朵的人都聽說了——
李家三公子與沈小姐一見傾心,月下聯詩,花前贈釵,好一段才子佳人的風流佳話。
唯一不風流的,是那個還被矇在鼓裡的未婚妻。
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我爹先知道的。他在衙門裡聽同僚拿這事打趣,臉色鐵青地回來,在書房坐了一夜。
我娘氣得要去找李家理論,被我爹攔住了。
「人家攀上了侍郎府,咱們拿什麼理論?」我爹的聲音沙啞,「拿我那點俸祿?還是拿你這幾十兩銀子的嫁妝?」
我娘不說話了。
我端著一碗銀絲面站在門外,把那些話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
我沒有哭。
倒不是多堅強,主要是——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
李承彥已經三個月沒來我家了。
上回我託人給他送了一雙自己做的鞋,他回了一首五言詩。
詩寫得很漂亮,但通篇都在說「秋深露重,君子獨善其身」之類的話。
我雖然讀書不多,但「獨善其身」四個字是什麼意思,我還是懂的。
他在讓我知難而退。
我回了屋子,把那碗麵吃了。
面有點坨了,但我不想浪費。
3
第二天,李家果然派人來了。
來的是李家的老管家,李福。他一臉為難地站在堂屋裡,手裡捧著一個紅漆匣子,裡面裝著當初的庚帖和聘禮單子。
「周大人,夫人,實在是對不住......」李福搓著手,「我們家三公子的意思是......這樁婚事,要不就算了吧。聘禮也不用退了,就當給周小姐賠個不是。」
我爹氣得手抖:「什麼叫『就算了吧』?當初是你們李家上門求的親!現在攀上高枝了,就來打發叫花子?」
李福賠著笑:「大人息怒,大人息怒......三公子說了,他與周小姐實在是有緣無分,強扭的瓜不甜......」
「我呸!」我娘從後頭衝出來,聲音尖得能穿透房頂,「什麼有緣無分?不就是嫌我們家窮嗎?當初怎麼不嫌?現在搭上侍郎府了,就嫌了?」
我坐在裡屋,聽著外面的吵嚷聲,慢慢地把手裡的繡繃子放下了。
繡的是鴛鴦戲水,才繡了一半。鴛鴦的頭還沒繡完,就散了。
我站起來,整了整衣裳,推門出去了。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我爹我娘看著我,李福也看著我,臉上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憐憫。
我最煩這種眼神。
「李管家,」我說,「庚帖還回來就行了,聘禮你們帶走。我們周家雖然窮,但還沒有貪人家聘禮的道理。」
李福愣了一下:「周小姐......」
「還有,」我打斷他,「煩請轉告李三公子——下次寫退婚詩的時候,別寫『獨善其身』了。這四個字不是這麼用的。他要是真想掉書袋,不如寫『齊大非偶』,好歹應景。」
李福的臉漲得通紅,連聲道歉,放下庚帖,抱著匣子就跑了。
我爹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說了一句:「蕙娘,是爹沒本事。」
我說:「爹,面在鍋裡,再不吃就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