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娘_第6章 我愣住了
」
我愣住了。
「你......你為什麼不花我的錢?」
他看著我,認真地說:「因為那是你的錢。是你繡花繡到手抽筋、抄經抄到眼花、一文一文攢下來的。我一個大男人,還沒到要靠老婆的嫁妝過日子的地步。」
「可我們是夫妻——」
「夫妻也不是這麼算的。」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面一層拿下一本厚厚的手抄本,遞給我。
「這是什麼?」
「我編的。」他說,「這些年我雖然屢試不第,但我把歷年的考題和範文都整理出來了,分門別類,做了註釋。這東西要是拿去賣給書肆,至少能值五十兩。」
我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工工整整的小楷,每一頁都有批註和心得。
「你打算賣?」
「不賣。」他說,「我打算印。跟書肆合作,我出內容,他們出工本,利潤五五分成。我已經談好了城南的集文齋,他們老闆看了這個,很感興趣。」
我瞪大了眼睛。
「你......你什麼時候做的這些?」
「你來我家之前。」他說,「你以為我這些天就是在家裡乾等著?你讓我考慮三天,我考慮了一天,剩下兩天都在忙這個。」
「那你為什麼還答應娶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說的那些話,」他說,「你說考不上就做小買賣,你說你繡花我寫信,你說包餛飩也餓不死——我這輩子,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種話。」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我爹死得早,我娘不識字,但她覺得讀書是好事,砸鍋賣鐵也要供我。街坊鄰居看我的眼神,一開始是羨慕,後來是同情,再後來是笑話。我那些同窗,考上的一撥一撥去做官了,沒考上的也回家做生意了,只有我......卡在這裡,上不去,下不來。
」
「有時候我也想過,要不就算了吧。去鄉下找個私塾教書,一輩子也就那樣了。但我又不甘心——我讀了這麼多年的書,不是為了當一個教書先生的。」
他抬起頭,看著我。
「那天你來我家,說了那些話。你說憑本事吃飯不丟人,你說考不上就做買賣,你說餛飩攤子也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給了我一輩子。不是三百兩銀子,是一輩子。」
我的眼淚又下來了。
這一次妝沒有花,因為我根本沒化妝。
他遞過手帕來。還是上次那塊,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
「你這個人,」我接過手帕,一邊擦眼淚一邊說,「說話就說話,能不能別這麼煽情?」
「我說的是實話。」他頓了頓,又說,「還有,你的妝花了。」
「我沒化妝!」
「......哦。那你本來就長這樣?」
「沈硯清你是不是想死?」
17
婚後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好,也比我想象的要難。
好的是——沈硯清這個人,雖然窮,但一點也不酸。
他不像別的讀書人那樣,覺得家務是女人的事,自己就該十指不沾陽春水。
他會掃地、會劈柴、會生火,甚至還會揉麵,雖然揉出來的面硬得能砸死人。
「你什麼時候學的揉麵?」我看著他跟一團面較勁,忍不住問。
「抄了三年食譜,看也看會了。」他頭也不抬,臉上沾了一團麵粉,像只花貓。
「你抄食譜?」
「嗯,書肆的活兒。食譜最好抄,字大,行數少,給的錢還不少。」
我忍不住笑了。
難的是——錢。
我們是真的窮。
沈硯清說的那個集文齋的合作,雖然談成了,但印書需要時間,拿到錢至少是兩三個月以後的事。
在這之前,我們得活下去。
我娘偷偷塞給我十兩銀子,我沒要。
我爹那點俸祿,養活他自己和我娘都夠嗆,我不能拖累他們。
沈硯清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去書肆抄書、去茶館替人寫信、去集市上擺攤寫對聯。
有時候一天能掙個幾十文,有時候一文都掙不到。
我在家也沒閒著。繡花、做荷包、縫襪子,拿到繡莊去賣。
我的繡工不算頂尖,但勝在細緻,一幅帕子能賣二十文。一個月下來,也能掙個三四百文。
我們倆加在一起,一個月的收入大概在六七百文左右。
聽起來不少,但在京城,這點錢也就夠買米買面買油鹽,偶爾買幾根骨頭熬湯,就算是開葷了。
肉是別想了。
雞蛋都是奢侈品。
有一次我在菜市場看到一尾新鮮的鱸魚,才三十文,我站在攤子前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沒買。
回家的路上,我在巷子口遇到了李承彥。
他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錦袍,腰上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身邊跟著兩個小廝,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看見我,他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周小姐,哦,不對,現在應該叫沈夫人了。」
我點了點頭:「李公子。」
「聽說你嫁給了沈硯清?」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洗得發白的裙角上停留了一瞬,「沈兄才學過人,前途不可限量,恭喜恭喜。」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我聽得出來裡面的意思——才學過人?考了四次都沒考上的才學?前途不可限量?一個連粥都喝不上的窮書生,有什麼前途?
我沒跟他計較,笑了笑說:「李公子客氣了。
聽說李公子與沈小姐的婚期也近了?到時候別忘了請我們喝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