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娘_第4章 變成老姑娘
變成「老姑娘」,再變成「沒人要的老姑婆」。
我不想變成那樣。
我不想在我爹我孃的愧疚和憐憫中過一輩子。
我不想每次出門都被人指指點點說「看,就是那個被李家退婚的」。
我不想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反覆回想自己做錯了什麼。
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我只是窮。
窮不是錯。
但窮會被人當成錯。
所以我要找一個比我更窮的人,跟他一起,把這個「窮」字掰開揉碎,嚼爛了嚥下去,然後——活得比誰都好。
「沈公子,」我站起來,把那籃桂花糕放在桌上,「你考慮考慮。三天之後,你要是願意,就來常安坊周家提親。要是不願意......」
我頓了頓,「就當沒這回事。這籃桂花糕送你了,別浪費,雖然硬了點,但泡著水吃還能填飽肚子。」
說完,我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在身後叫住了我。
「周小姐。」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的桂花糕,」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確實很硬。」
11
三天。
這三天裡,我過得跟沒事人一樣。
該做飯做飯,該繡花繡花,該去菜市場跟王嬸子討價還價就去討價還價。
我娘小心翼翼地觀察了我三天,發現我既沒有哭天搶地也沒有尋死覓活,反而胃口比平時還好,嚇得她偷偷問我爹:
「蕙娘是不是受了刺激,腦子出毛病了?」
我爹也愁,但他愁的不是我的精神狀態,而是我的婚事。
「蕙娘今年十八了,」他在飯桌上嘆氣,「又被退了婚,這以後可怎麼辦?」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說:「爹,吃飯的時候別嘆氣,對脾胃不好。
我爹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他想說「都是爹沒本事,讓你受委屈了」。
但他已經說過一次了,再說就顯得矯情。當爹的人,尤其是像我爹這種老實巴交的小官,最大的悲哀就是——
明知道女兒受了委屈,卻連替她出頭的能力都沒有。
三天的時間一到,我沒有等到沈硯清。
第一天,沒人來。第二天,還是沒人來。
到了第三天下午,我開始覺得自己大概是個瘋子。
一個正常的男人,誰會答應這種荒唐的提議?
一個被退婚的女子,帶著三百兩銀子找上門來讓人娶她,這不是天降餡餅,這是天降陷阱。
換了我,我也不來。
我自嘲地笑了笑,把木匣子重新塞回床板底下,拿出繡繃子,開始繡一朵荷花。
然後,我聽見了敲門聲。
不是我家的大門,是巷子口的方向。
緊接著是鄰居趙嬸子的大嗓門:「周大嫂!周大嫂!你家來客人了!是個後生!長得可俊了!還帶了聘禮!」
我手裡的針扎進了指尖,一滴血珠冒出來,落在白色的絹布上,像一朵小小的紅梅。
我娘從廚房裡衝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
我爹從書房裡探出頭來,手裡的毛筆滴了一滴墨在剛寫好的公文上。
一家三口面面相覷。
然後我爹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故作鎮定地說:「請他進來。」
我躲進了裡屋,把門簾掀開一條縫。
沈硯清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還是那件半舊的青衫,但洗得很乾淨,熨得很平整,袖口的毛邊被他仔細地剪掉了。
手裡捧著一個紅紙包著的盒子,不大,但包得很認真。
他走到堂屋中間,規規矩矩地給我爹我娘行了個禮。
「周大人,周夫人,晚輩沈硯清,永寧坊人氏,秀才出身。今日冒昧登門,是想......」
他頓了一下。
我透過門簾的縫隙,看見他的耳根微微泛紅。
「是想求娶貴府千金,周蕙娘小姐。」
我娘手裡的擀麵杖「啪」地掉在了地上。
我爹的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12
堂屋裡安靜了足足有十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我爹開口了:「沈......沈硯清?是那個......沈硯清?」
「是。」沈硯清的聲音很平靜,但我看見他捧著盒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你......你為什麼要娶我閨女?」我爹的語氣裡充滿了困惑,「你們......認識?」
「認識。」沈硯清說,「周小姐......蕙娘姑娘,她是個很好的人。」
就這?
我差點從門簾後面衝出去——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嗎?什麼「蕙質蘭心」啊,「溫柔賢淑」啊,「一見傾心」啊,隨便編兩句也行啊!
但我爹好像被這句「很好的人」打動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拿什麼娶她?」
這個問題很現實,也很殘忍。但我爹不是刻薄的人,他只是窮怕了,苦怕了,不想讓女兒從一個窮窩跳到另一個更窮的窩。
沈硯清沉默了一下,然後把那個紅紙盒子開啟了。
裡面是一支銀簪。
簪子很細,花紋也很簡單,就是一朵小小的蘭花草。
但做工很精緻,每一片花瓣都打磨得很光滑,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銀光。
「這是我娘當年的嫁妝,」沈硯清說,「她說,留給未來的兒媳婦。」
他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十兩碎銀子。
「這是我這幾年攢下的,」他說,「不多,但都是乾淨的。
我替人抄書、寫信、寫碑文,一文一文攢下來的。我知道這些聘禮太寒酸了,配不上週小姐。但我能保證的是——」
他抬起頭,看著我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