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娘_第11章 那當然
」
「那當然,」我說,「我燉了兩個時辰呢。」
「蕙娘。」
「嗯?」
「謝謝你。」
「你又來了。能不能換個詞?」
他想了想,說:「那我就說一句不一樣的。」
「什麼?」
「當初你來敲門的時候,你說——『沈公子,聽說你連粥都喝不上了?要不要考慮娶我?』」
「......我說過這麼丟人的話嗎?」
「說過。」他的嘴角彎起來,「我當時想,這個姑娘真有意思。明明自己剛被退了婚,還有心思來管別人喝不喝得上粥。」
「那你當時怎麼不直接答應?」
「因為我在想——我配不配得上你。」
「你一個窮書生,我一個被退婚的老姑娘,有什麼配不配的?」
「不一樣的。」他認真地看著我,「你被退了婚,但你從來沒有看低過自己。你來找我的時候,不是來求我收留你,是來跟我談一筆生意。你的姿態從來都是平等的——你有三百兩銀子,你有繡花的手藝,你有活下去的本事。你不需要任何人施捨。」
他頓了頓。
「而我呢?我什麼都沒有。沒有錢,沒有功名,沒有前途。我唯一能拿出來的,就是一句『我會對你好』。但這句話太輕了,輕得像一陣風,吹過就沒了。」
「所以你才不肯花我的三百兩銀子?」
「嗯。」他說,「我要是花了你的錢,我這輩子在你面前都抬不起頭來。我不要做那個靠老婆養的男人。我要做那個——讓你覺得,嫁給我,不虧。」
我的眼淚又來了。
這已經是第幾次了?我都數不清了。
這個人,不會說情話,不會寫情詩,不會送花送首飾。但他會用行動告訴你——他在乎你。
他會在你哭的時候遞上手帕,會在你餓的時候去煮麵,會在你冷的時候把自己的外衫脫下來披在你身上。
他會記住你喜歡吃魚,會記住你討厭吃苦瓜,會記住你每個月的那幾天肚子疼,提前煮好紅糖姜水。
他不會說「我愛你」,但他會說「我給你買條魚」。
這就夠了。
「沈硯清,」我擦著眼淚說,「你說你配不上我。但你知道嗎——那天我去敲你的門,其實不是因為我看上了你。」
他愣了一下:「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我吸了吸鼻子,「因為我觀察了你很久了。我發現你這個人,窮歸窮,但骨氣很硬。你寧願餓著肚子也不去巴結權貴,寧願抄書掙錢也不去借高利貸,寧願被人笑話也不放棄讀書。我當時想——這個人,就算一輩子考不上舉人,也一定不會讓我餓死。」
「所以你是看上了我的骨氣?」
「不,」我說,「我是看上了你的認真。你對讀書認真,對生活認真,對身邊的人也認真。一個認真的人,再差也差不到哪裡去。」
他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來,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指尖有薄薄的繭,掌心乾燥而有力。
「蕙娘,」他說,「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就是那天去你家提親。」
「你不是猶豫了三天嗎?」
「......那不是猶豫,是在準備聘禮。」
「你準備了三天就準備了一支銀簪子和十兩銀子?」
「......你能不能別拆臺?」
我笑了,他也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28 尾聲
很多年後,沈硯清官至翰林院侍講學士,從四品。
不算大官,但也不算小了。至少,我爹出門的時候,別人介紹他,會說是「沈學士的岳父」,而不是「戶曹參軍事周明遠」。
我爹每次被人這麼介紹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都很微妙——既驕傲又彆扭,既高興又不好意思。
我娘倒是坦蕩得很,逢人就說:「我女婿,沈硯清!會試第五名!翰林院的!」
好像當初拿著擀麵杖罵人的不是她似的。
至於李承彥——
他的茶葉生意後來做得還不錯,但官場上始終沒什麼起色。他娶了一個商家的女兒,門當戶對,不溫不火。
有一次在街上偶遇,他看著我挺著肚子(這是第二胎了)跟在沈硯清身後,手裡牽著我們的大女兒——一個扎著兩個小揪揪、虎頭虎腦的小姑娘。
他看了我們一眼,目光復雜,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沈硯清朝他點了點頭,客氣地叫了聲「李兄」。
李承彥拱了拱手,說了句「沈兄,沈夫人」,然後匆匆走了。
大女兒仰著頭問我:「娘,那個人是誰呀?」
我說:「一個不認識的叔叔。」
她「哦」了一聲,然後拽著沈硯清的袖子說:「爹,我要吃糖葫蘆。」
沈硯清彎腰把她抱起來,說:「好,買糖葫蘆。」
然後他回過頭來,朝我伸出手。
「走吧,給你也買一串。」
「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你要不要?」
「......要。山楂的。」
他笑了,一手抱著女兒,一手牽著我,走進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裡。
陽光很好,風很暖,糖葫蘆很甜。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下午,我站在石墩上晾被單,無意間看見隔壁院子裡那個埋頭讀書的少年。
他穿著一件磨破了袖口的青衫,坐在歪脖子棗樹下,小心翼翼地翻著一本快要散架的書。
那時候我就在想,
這個人,將來一定會很有出息的。
不是因為他是神童,不是因為他才華橫溢。
是因為——他那麼窮,卻從來沒有窮了志氣。
他那麼苦,卻從來沒有苦了心氣。
他那麼難,卻從來沒有忘了認真。
而我,一個被退婚的、窮酸的、被人笑話的老姑娘
能嫁給這樣的人,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運氣。
(全文完)
【後記·作者有話說】
這篇文寫完之後,我拿給沈硯清看。
他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怎麼了?寫得不好?」
「不是。」他說,「我就是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
「你在文裡寫,你當初來敲我的門,是因為觀察了我很久——你在牆頭偷看了我多久?」
「......什麼偷看?那是光明正大地看。」
「你在牆頭站了多久?」
「......也沒多久。就......隔三差五。」
「隔三差五?」
「你管我!我就看了,怎麼了?」
「......沒什麼。我就是想說,你當時要是早點跟我說話,我也不用多餓那兩年。」
「沈硯清你給我滾!」
——周蕙孃親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