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娘_第10章 第六名
第六名,趙某。
第五名——
沈硯清。
三個字,工工整整地寫在榜文上。
我站在原地,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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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人都在歡呼、在擁抱、在哭泣。有人高興得跳了起來,有人失落地蹲在地上。我站在人群中間,哭得像個傻子。
「夫人,夫人你沒事吧?」旁邊一個大嬸扶著我的胳膊,「你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我擦著眼淚笑,「我相公中了。」
「中了第幾名?」
「第五名。」
「哎喲!那可不得了!會試第五名,那就是貢士了!再過了殿試,就是進士了!恭喜恭喜!」
我一路哭著回了家。
路上的人都在看我——一個挺著肚子的年輕婦人,一邊走一邊哭,臉上還帶著笑,看起來確實挺嚇人的。
到家的時候,沈硯清正在院子裡劈柴。
他看見我哭著進來,手裡的斧頭差點掉在腳上。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你中了。」我說。
「......什麼?」
「你中了。會試第五名。」
他愣在原地,斧頭「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你......你確定?」
「我親眼看的榜。第五名,沈硯清。」
他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難以置信,從難以置信變成狂喜,又從狂喜變成平靜。
他走過來,把我抱住了。
很輕,很小心,像是怕碰壞了什麼。
「蕙娘,」他把下巴抵在我的頭頂上,聲音有些悶,「我說過的。會越來越好的。」
我把臉埋在他懷裡,聞到了他衣服上淡淡的墨香。
「嗯。」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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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試之後,沈硯清被賜了進士出身,授翰林院編修,正七品。
七品官,說起來還是不大。但對於一個考了五次才中舉、被全京城笑話了四年的窮書生來說,這已經是天翻地覆的變化了。
他領了第一個月的俸祿——四兩銀子,外加兩石米。
他把銀子拿回家,放在桌上,說:「蕙娘,這是我這輩子掙的第一份官俸。」
我看著那四兩銀子,忽然覺得——比當初李承彥那三十六抬聘禮加起來都重。
「你打算怎麼花?」我問他。
「請你吃飯。」他說,「去外面吃。下館子。」
「下館子?」我瞪大了眼睛,「沈硯清,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方了?」
「一直都是。」他說,「只是以前沒錢。」
那天晚上,他帶我去了城南最有名的酒樓——望月樓。
我們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點了一條清蒸鱸魚、一盤醬牛肉、一碗酸筍雞絲湯、一碟桂花糕。
菜端上來的時候,我看著滿桌子的菜,忽然又有點想哭。
「別哭,」沈硯清夾了一塊魚肉放到我碗裡,「眼睛腫了不好看。」
「我又沒化妝。」
「......那更不好看。」
「沈硯清你是不是皮癢了?」
他笑了笑,低頭吃飯。
吃到一半的時候,我忽然看見樓下走過一個人,是李承彥。
他一個人走著,沒有帶小廝,臉色不太好,腳步也有些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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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他跟沈映月的婚事出了問題。
沈映月的父親嫌棄李家只是商賈之家,配不上侍郎府的門第,把婚事一推再推。
李承彥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再後來,沈映月嫁給了另一個世家公子,李承彥的如意算盤徹底落空了。
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我正在院子裡曬被單。
我站在石墩上,把被單搭上晾衣繩,下意識地往隔壁巷子看了一眼。
矮牆還在,豁口還在。但牆那邊已經不是沈硯清家的院子了,我們搬家了。
新家在翰林院附近的一處小宅院裡,兩進的院子,有個小天井,天井裡種著一棵桂花樹。
我站在石墩上,看著那個方向,忽然覺得——
人生真是奇妙。
如果當初李承彥沒有退婚,我就不會去敲沈硯清的門。
如果我沒有去敲他的門,他就不會娶我。
如果他沒有娶我,他可能還在那個小院子裡,一邊看書一邊捱餓,一邊捱餓一邊懷疑自己。
但如果他沒有娶我,我可能也在那個小院子裡,一邊繡花一邊捱罵,一邊捱罵一邊老去。
我們是在彼此最窮、最狼狽、最不被看好的時候相遇的。
他沒有嫌棄我窮,我也沒有嫌棄他窮。
兩個窮人湊在一起,窮著窮著,居然就富了。
不是銀子的富,是心裡的富。
那天晚上,沈硯清在書房裡寫公文。我端著碗銀耳蓮子羹進去,放在他桌上。
「這麼晚了還不睡?」
「馬上就好。」他頭也不抬,筆走龍蛇。
我在他對面坐下來,託著腮看他寫字。
他的字寫得越來越好看了。清瘦有力,骨架端正,像他的人一樣。
「硯清。」
「嗯?」
「你說,當初我要是沒有去敲你的門,你會怎麼樣?」
他停下筆,想了想。
「大概......繼續考吧。考到考不動為止。」
「然後呢?」
「然後......」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大概就真的去鄉下教書了。」
「那你還會娶妻嗎?」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會吧。我娘會託人說媒,找一個差不多的姑娘,湊合著過日子。」
「湊合?」我皺了皺眉。
「嗯,」他說,「因為沒有遇到你,所以我大概一輩子都不知道——原來娶妻這件事,可以不湊合。」
我的臉一下子紅了。
「沈硯清你最近是不是偷偷看了什麼話本子?怎麼嘴巴越來越甜了?」
「沒有。」他說,「大概是......日子過好了,人就變甜了。
」
我被他這句話逗笑了。
他放下筆,端起那碗銀耳蓮子羹,喝了一口。
「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