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娘_第3章 那一刻
那一刻,我心裡有一個很奇怪的感覺——這個人,跟李承彥不一樣。
李承彥讀書,是為了做官,是為了光宗耀祖,是為了娶尚書千金的時候多一個拿得出手的身份。
他讀書讀得從容不迫,讀得風流倜儻,讀得像個貴公子。
但沈硯清讀書,像是在拼命。
他是真的把命都讀進書裡去了。
8
退婚之後的第三天,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換了身乾淨的衣裳,把那三百兩銀票貼身藏好,又從廚房裡拿了一籃子我娘做的桂花糕,說是桂花糕。
其實麵粉多桂花少,硬得像磚頭,但好歹是個由頭。
我繞到永寧坊,找到了沈硯清家的門。
門是兩扇破舊的木板門,門上的漆都掉光了,門環是一隻生了鏽的鐵環。我敲了三下,等了很久,才聽見裡面有腳步聲。
門開了。
沈硯清站在門口,比我上次在牆頭看到的更瘦了一些。
顴骨有點突,下頜的線條更鋒利了,但眼睛還是很亮——
不對,他近視,眼睛應該不是「亮」,是「朦」。
他眯著眼看了我半天,大概沒認出來。
「你找誰?」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
「沈公子,」我深吸一口氣,「我是隔壁常安坊周家的,周蕙娘。」
他皺了皺眉,大概在努力回憶這個名字。
「就是——上次在牆頭晾被單的那個。」我補充道。
他的表情出現了一絲鬆動:「哦......是你。」
「我能進去坐坐嗎?」
他猶豫了一下,側身讓開了。
他家比我想象的還要簡陋。堂屋裡只有一張方桌、兩把椅子和一箇舊書架。
書架上擺滿了書,有些書脊都散了,用麻繩捆著。
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
字跡清瘦有力,像是他自己寫的。
他娘不在家,大概又去洗衣裳了。
他給我倒了杯水。杯子是粗瓷的,杯口有個缺口,水是涼的。
「家裡沒有茶葉了,」他說,語氣很平靜,沒有半點不好意思,「你將就一下。」
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涼水,有點澀,大概是井水。
「沈公子,」我放下杯子,開門見山,「我今天是來跟你談一件事的。」
「什麼事?」
「你娶我。」
他手裡的杯子差點沒拿穩。
「......什麼?」
9
「你娶我,」我重複了一遍,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而理智。
「我出三百兩銀子。你拿一百兩還債——你別否認,我知道你為了買書借了不少錢,外面至少欠了七八十兩。
「再拿一百兩給你娘養老,剩下的一百兩,留著家用。」
他看著我,那雙近視的眼睛難得地聚焦了。
「周小姐,」他慢慢地說,「你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
「我三天前被退婚了,」我說,「李家三公子嫌我窮,轉頭娶尚書千金去了。這個答案你滿意嗎?」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我被看得有點心虛,但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說:
「我知道這個提議很荒唐。但你想想,你需要錢,我需要一個......一個能替我撐門面的人。
「你讀書好,有名聲,雖然現在還沒考上,但萬一將來考上了呢?
「就算考不上,你也是正經的秀才,說出去不丟人。
「我嫁給你,別人只會說周家的閨女嫁了個讀書人,不會說三道四。」
「至於感情......」我頓了頓,「我這個人你也看到了,長得不算醜,會做飯會繡花會算賬,勤儉持家是一把好手。
你娶了我,不虧。」
我說完了,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屋頂上麻雀撲稜翅膀的聲音。
沈硯清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好看,骨節分明,指尖有薄薄的繭,是長年握筆磨出來的。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周小姐,」他說,「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我這輩子都考不上呢?」
「想過。」
「那你怎麼辦?」
「涼拌。」我說,「考不上就考不上,三百兩銀子我攢得出來第一次,就攢得出來第二次。
「你要是考不上,我們就做點小買賣。你寫字好,可以替人寫信、寫對聯、寫扇面。
「我繡花的手藝也還行,拿到集市上去賣,應該能換幾個錢。
「實在不行,我們就在巷子口支個餛飩攤子——你包餛飩,我煮湯,餓不死的。」
他怔住了。
「你......」他的聲音有些澀,「你不覺得讀書人做這些事,很丟人?」
「丟什麼人?」我說,「憑本事吃飯,丟什麼人?比那些靠著岳父往上爬的人強多了。」
我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李承彥。說完才發現,這話說得太直白了,像是在影射什麼。
沈硯清大概也聽出來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嘆氣。
「你就不怕別人笑話你嫁了個窮酸書生?」
「我已經被笑話過一次了,」我說,「再來一次,習慣了。」
他又沉默了。
10
我坐在那把咯吱作響的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一個剛被退婚的女子,跑到一個陌生男人家裡,讓人家娶自己。
這事要是傳出去,我爹的官帽子就不用要了,我娘大概會先掐死我然後上吊。
但我沒有別的辦法了。
在京城這個地方,一個被退婚的女子,就像一塊被退貨的布——不管原來的料子多好,只要被退過一次,就永遠不值錢了。
沒有人會上門提親,沒有人會多看你一眼。
你只能在家裡待著,從「老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