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娘_第5章 我會對她好
「我會對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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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字,輕飄飄的,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的鼻子突然酸了。
李承彥當初來提親的時候,帶了三十六抬聘禮,綾羅綢緞、金銀首飾、茶葉藥材,擺了整整一院子。
他說的那些話也好聽,什麼「久仰周大人清名」,「令千金賢淑端莊」,「承彥仰慕已久」。
但他從來沒有說過「我會對她好」。
我娘哭了。她這個人,眼淚不值錢,看個戲都能哭溼三條帕子。
但這次她哭得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是心疼,這次好像......是鬆了口氣。
我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開口拒絕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沈硯清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會對我閨女好?」他問。
「會。」
「你要是考不上舉人呢?」
「那我就想辦法掙錢養家。讀書的事,我不會放棄,但也不會讓蕙娘跟著我喝西北風。」
我爹點了點頭,像是很滿意這個答案。
「行,」他說,「那這門親事,就這麼定了。」
我從門簾後面走出來。
沈硯清看見我,微微愣了一下。大概是因為——我臉上的妝都哭花了,眼線暈成一片,像個熊貓。
他看了我兩秒,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遞過來。
手帕洗得很乾淨,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磨毛了,但一點汙漬都沒有。
我接過來,擦了擦臉。
手帕上有淡淡的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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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一個月後。
這一個月裡,京城裡關於我們的閒話就沒斷過。
「聽說了嗎?周家那個被退婚的閨女,要嫁給永寧坊那個窮書生沈硯清!」
「就是那個考了四次都沒考上的沈硯清?」
「對對對,就是那個!嘖嘖嘖,這叫什麼?破鍋配爛蓋,窮酸配寒磣。
」
「聽說沈硯清連聘禮都是借的,就一支破銀簪子和十兩銀子。」
「十兩銀子?我家的丫鬟出嫁都不止這個數!」
這些話,我一句都沒瞞著沈硯清。
不是我不在乎他的感受,是我覺得——他應該知道。如果連這點閒話都扛不住,那以後的路就更不用走了。
他聽了之後,只是「嗯」了一聲,然後繼續低頭看書。
「你不生氣?」我問他。
「生氣有用嗎?」他翻了一頁書,「嘴長在別人身上,我又不能拿針線縫起來。不如多看兩頁書,爭取下次考上。」
「你就不怕考不上?」
「怕。」他終於抬起頭來看我,「但我更怕......考不上就不敢考了。」
這句話讓我想了很久。
婚禮很簡單。
沒有花轎,沒有儀仗,沒有吹吹打打的鼓樂班子。
沈硯清穿著一身借來的新郎袍子,牽著一頭借來的毛驢,來我家接我。
我穿著一身水紅色的嫁衣——不是我娘給我準備的那件大紅色的。
那件是我大姐出嫁後改的,改了兩回,到我這裡已經改不動了。
我索性重新做了一件,水紅色,不張揚,但勝在新。
我騎在毛驢上,沈硯清牽著韁繩走在前頭。
從常安坊到永寧坊,穿過兩條巷子,一共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路上的行人看見我們,有的笑,有的搖頭,有的指指點點。
我全都當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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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他家——不,現在是我們家了。
他娘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頭上戴著一朵紅花,笑得滿臉褶子。
「好孩子,快進來。」她拉著我的手,手心全是粗糙的老繭,但很暖和。
我們沒有拜堂——不是不想拜,是沒錢請司儀。
就簡單地給沈家嬸子——不,我娘——磕了三個頭,然後喝了一杯合巹酒。
酒是隔壁王大叔自家釀的,有點酸,但後勁大。
喝完酒,沈硯清的那些窮朋友——幾個同樣落魄的讀書人——鬧了鬧洞房。
說是鬧洞房,其實就是說了幾句吉祥話,吃了兩碟花生,然後就散了。
等所有人都走了,屋子裡只剩下我們兩個。
紅燭搖曳,光影晃動。
沈硯清坐在桌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我也坐著,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裂的聲音。
「那個......」我率先開口,打破沉默,「你今天穿這身袍子挺好看的。」
「借的。」他說。
「......我知道。」
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蕙娘。」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周小姐」,也不是「蕙娘姑娘」,就是簡簡單單的「蕙娘」。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似的。
「嗯?」
「你後不後悔?」
我抬頭看他。紅燭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瘦削的面容照得柔和了許多。
他的眼睛還是很亮——不對,他又沒戴眼鏡,應該是看不清東西的。但那一刻,我覺得他看我看得很清楚。
「後悔什麼?」
「嫁給我。」
我想了想,說:「你要是問我後不後悔被李承彥退婚,我一點都不後悔。他那種人,今天不嫌我窮,明天也會嫌我別的。至於嫁給你......」
我頓了頓。
「我周蕙娘做決定之前,會想很久。但一旦做了,就不後悔。」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
「那我也告訴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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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你那三百兩銀子,我沒打算用。」
「......什麼?」
「你那天說讓我拿一百兩還債,一百兩給我娘,一百兩家用。
」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我這些日子替人抄了一部書,得了二十兩。加上我之前攢的,夠還債了。你那些銀子,自己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