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娘_第2章 然後我就回了屋
」
然後我就回了屋。
4
關上門,我坐在床沿上,盯著那幅沒繡完的鴛鴦看了很久。
窗外有鳥叫聲,有隔壁小孩的哭鬧聲,有賣豆腐腦的貨郎吆喝聲。
一切都跟往常一樣,好像今天不過是又一個普普通通的日子。
我把繡繃子扔進了筐裡,掀開床板,從底下摸出一個小木匣子。
開啟,裡面是一疊銀票和散碎銀子。
我數了數,三百二十四兩。
這是我的全部家當。從十二歲開始,我幫人繡帕子、做荷包、抄佛經,一文一文攢下來的。
我娘不知道,我爹也不知道。在他們眼裡,我是個老實巴交的笨閨女,只會悶頭做針線。
我盯著這些銀子,腦子裡轉著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其實已經轉了很久了。從李承彥開始不來我家吃飯的那天起,我就在想——
靠爹靠娘靠男人,都不如靠自己。
但光靠自己也不行。我一個女子,總不能拋頭露面去做生意。
就算我願意,我爹也不會同意,他那個從六品的官帽子雖然不值錢,但他丟不起那個人。
所以我需要一個門面。
一個能替我站在前頭的人。
5
我翻來覆去想了一夜,把京城裡所有認識的人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然後我想到了一個人。
沈硯清。
沈硯清這個人,在京城的名聲很有意思。
說他有名吧,確實有名——
他十二歲就中了秀才,十五歲鄉試第三,被當時的學政大人譽為「神童」,誇他「文采斐然,骨骼清奇,他日必成大器」。
說他沒名吧,也確實沒名——
因為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考上過。
十七歲考舉人,落第。
十八歲再考,落第。十九歲又考,還是落第。
到今年,他二十一了,第四次落第。
一個曾經被捧上天的神童,連摔了四個跟頭,摔得鼻青臉腫,摔得滿京城的人都在背後笑話他。
「當年的神童,如今不過是個廢物。」
「聽說他爹死得早,家裡就剩一個老母親,靠給人漿洗衣裳過活。」
「嘖嘖嘖,讀書讀到這個份上,不如去街上賣紅薯。」
這些話我都是在菜市場聽來的。賣菜的王嬸子最愛嚼這種舌頭,每次說到沈硯清,都要搖著頭感嘆一句:
「讀書有啥用?讀成窮光蛋了。」
6
我第一次注意到沈硯清,是因為一條巷子。
我們家住在常安坊,沈硯清家住在隔壁的永寧坊。兩條巷子之間隔著一道矮牆,矮牆上有個豁口,翻過去就是他家後院。
當然,我沒有翻過。我只是有一次站在牆邊的石墩上晾被單的時候,無意間往那邊看了一眼。
正好看見他坐在院子裡看書。
他家院子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
院子角落裡種著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上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裳。
他坐在棗樹下,穿一件半舊的青衫,袖口磨得起了毛邊,手裡捧著一本書,看得入神。
陽光透過棗樹葉子的縫隙灑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
他的側臉很好看,鼻樑挺直,下頜線條利落,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
但最讓我注意的不是他的長相,是他的書。
那本書的邊角都捲起來了,書脊上的線也鬆了,好幾頁都用紙條糊過。
他就那麼小心翼翼地翻著,像翻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站在石墩上看了好一會兒,直到他似有所覺地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我,一個黃花大閨女,站在石墩上,手裡還舉著一條溼淋淋的被單,跟一個陌生男人隔牆相望。
那一刻,我恨不得把自己塞進被單裡擰乾。
但他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後朝我點了點頭,低頭繼續看書。
就點了點頭?
我周蕙娘雖然不算什麼絕世美人,但也不至於讓人看了一眼就懶得看第二眼吧?
我氣鼓鼓地從石墩上跳下來,差點崴了腳。
後來我才知道,他不是懶得看第二眼,是壓根就沒看清。
他近視,看遠處的東西模模糊糊的,看書的時候恨不得把臉貼上去。
這是後來他告訴我的。
但那是後話了。
7
從那天起,我開始有意無意地關注這個鄰居。
我發現了很多事。
比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讀書,一直讀到深夜。
他家的燈油錢大概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因為他院子裡的燈火常常亮到三更天。
比如,他娘每天早上去集市上幫人漿洗衣裳,一筐一筐地揹回來,洗完再送回去。
老人家手上全是裂口,冬天的時候纏著布條,布條上滲著血。
比如,他們家經常一連好幾天聞不到肉味。
有一次我燉了一鍋骨頭湯,香味飄過去,聽見他娘在那邊說:「硯清,今天隔壁好像在燉湯,聞著真香。」
他回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但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再比如,他家的書好像永遠不夠他讀的。
他經常去書肆蹭書看,一蹲就是一下午。
有一次書肆老闆嫌他光看不買,把他轟了出來。
他站在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把袖子理了理,轉身走了。
我站在街對面的胭脂鋪裡,假裝在看一盒口脂,把這些全看在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