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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只有一壇,被捧在手心裡的女兒也只有一個

作者:然澈更新:2個月前章節: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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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們江南女孩滿二十歲

第 1 章

我們江南女孩滿二十歲,父母要親手釀一罈女兒酒,封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

等她出嫁那天啟封,全村人來喝,代表這姑娘是被家裡捧在手心養大的。

我家院子裡埋了一罈酒,上面刻著妹妹的名字。

妹妹才十七。

我二十歲那年主動提過:“媽,咱是不是該備糧了?”

她手裡搓著酒麴,分量剛好夠一罈。

“你妹妹體寒,她的酒得多放紅棗,工序複雜,我先緊著她的來。”

我沒再提,四年過去,我還是沒等到我的那份。

二十五歲生日,我看見媽媽在院子裡給妹妹的罈子換封泥。

一層又一層,仔細得像在伺候什麼寶貝。

我蹲在旁邊遞工具,她忽然說:

“你要是也想要,就自己找個位置埋。”

“自己釀?”

“對啊,你都二十五了,還能指望別人?”

妹妹從屋裡跑出來,抱著媽媽的胳膊:

“媽你嚐嚐我偷偷開封舀的,甜不甜?”

媽媽颳了一下她鼻子:

“小饞貓,那是你嫁妝呢。”

她倆笑成一團。

老槐樹底下只有一個坑,一個壇,一個名字。

我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回屋把行李箱從床底拖了出來。

我的酒,得去別的土地上釀了。

......

“倚蘊,你去把雞餵了,槽裡沒食了。”

媽媽的聲音從灶房飄過來,手上忙著給妹妹燉紅棗銀耳羹。

我把行李箱的拉鍊重新拉上,推回床底。

剛剛在院子裡拍掉膝蓋上那層土的時候,我以為自己能走。

但雞還沒喂。

不是我放不下那幾只雞,是我清楚如果我現在拎著箱子出門,媽媽會說什麼。

“你看看你,二十五了還跟個小孩似的鬧脾氣。”

“你走了雞誰喂?地誰掃?你妹妹身子弱,你忍心讓她幹這些?”

然後全村人會在背後嚼舌根:池家大丫頭不懂事,爹媽把她養這麼大,說走就走。

這個劇本我太熟了。

喂完雞回來,妹妹池念念端著那碗銀耳羹坐在堂屋門檻上,一勺一勺地吹。

“姐,你要不要嘗一口?媽放了好多枸杞。”

她抬頭看我,眼睛圓圓的,嘴邊沾著一點湯汁。

我搖頭。

那鍋銀耳羹從選料到熬煮,媽媽花了兩個小時。

她記得念念不能吃太甜,記得要用老冰糖,記得銀耳要提前泡發六小時撕成小朵。

她不記得我對枸杞過敏。

或者說,她從來沒注意過。

“姐,你是不是不高興?”念念歪著頭,“是因為酒的事嗎?”

“沒有。”

“真的?你剛才在院子裡臉色好難看。”

“太陽曬的。”

念念哦了一聲,不再追問,低頭繼續喝她的羹。

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從出生起就被這個家的所有陽光照著,所以從不知道陰影是什麼形狀。

晚飯的時候,爸爸難得回來了。

他在鎮上開了個農資店,平時住在店裡,半個月回一次家。

桌上四碗飯,四雙筷子。

我自己去灶房添的。

“念念,酒罈子封泥幹了沒?”

爸爸一坐下就問。

“媽今天剛換的,幹得快呢。”念念筷子夾著菜比劃,“媽封了三層,可結實了。”

爸爸滿意地點頭:

“你這壇酒用的是你爺爺留下的方子,整個鎮上就咱家有。“

”到時候出嫁那天一開封,十里八村都得來。”

念念笑得露出小虎牙:

“那我得嫁個好人家,不然對不起這壇酒。”

“你放心,爸給你把關。”

父女倆聊得熱絡。

我低頭扒飯,筷子碰著碗沿發出細碎的聲響。

媽媽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向我:

“倚蘊,你張叔家兒子你還記得吧?在市裡開飯館的那個。”

“嗯。”

“他媽託人來問了,說想見見你。“

”年紀是大了點,三十二了,但條件不錯。”

“我不想相親。”

“你都二十五了。”媽媽筷子頓了一下,“你看看你同學,哪個不是早就......”

“我不想。”

媽媽臉色沉下來。

爸爸打了個圓場:

“吃飯吃飯,這事回頭再說。”

可他打圓場的方式是轉頭接著跟念念聊酒罈子用什麼木塞好。

回頭再說。

意思是這件事不重要,重要的事都跟念念有關。

我的事,永遠是“回頭再說”。

飯後我洗碗,念念在客廳看電視。

爸媽坐在院子裡納涼,聲音順著窗戶飄進來。

“那酒麴還剩了點,要不要再釀一罈備著?”

這是爸爸的聲音。

我的手停了。

心臟不爭氣地跳了一下。

媽媽說:

“剩的不多了,留著給念念那壇補封用。”

“酒麴放久了會走味,不能浪費。”

“也是,念念那壇最要緊。”

我把最後一隻碗放進碗櫥,關上櫃門。

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其實沒什麼好驚動的。

一罈酒而已。

不就是一罈酒嗎。

我回到房間,把存摺從枕頭底下摸出來。

四年攢的錢,滿打滿算七千塊。

夠去省城,夠租一間城中村的單間,夠撐到找到工作。

把存摺塞回去的時候,手指碰到枕頭下面另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

是我十二歲那年,奶奶偷偷帶我去鎮上照相館拍的。

就我和奶奶兩個人。

奶奶摟著我的肩,笑得滿臉褶子。

“倚蘊,奶奶給你拍一張,等你長大了看,就知道有人疼過你。”

奶奶三年前走了。

這張照片是她留給我的唯一一樣東西。

我把照片和存摺疊在一起,放進行李箱的內袋。

然後把行李箱推回床底。

不是今天。

但快了。

窗外念念的笑聲又傳進來:“媽,你看這個綜藝好搞笑,快來快來。”

媽媽拖著拖鞋往屋裡走的聲音,輕快的,帶著笑意。

經過我房間門口,沒有停。

腳步聲踩過去了,像踩過一截空了的路面。

我關了燈,側躺在床上,盯著黑暗裡行李箱露出的那一截拉桿。

槐樹底下只有念念的名字。

這個家裡也只有念念的位置。

我的位置,從來不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