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只有一壇,被捧在手心裡的女兒也只有一個_第 10 章 小池
第 10 章
“小池,你那個桂花酒釀軟歐的配方,有人出價想買。”
顧姐把一張名片遞過來,上面印著一個連鎖烘焙品牌的名字。
來麵包房快一年了。
黑糖麻薯包和桂花酒釀軟歐成了店裡的雙招牌,每天的訂單要提前三天預約。
那期電視節目播了之後,來店裡打卡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專門從隔壁市坐高鐵過來買麵包。
“出多少?”
“方子加授權使用,一口價八萬。”
八萬塊。
我在那個家裡攢了四年,攢出四千二。
“不賣。”
顧姐挑了下眉毛:“想好了?”
“這個方子是從我奶奶的酒釀手藝上改出來的。“
”賣給別人,做出來就不是那個味道了。”
“行。”顧姐把名片收回去,“不賣就不賣,反正他們做不出你這個口感。”
小陸端著一盤剛出爐的試吃品走過來,聽了個尾巴。
“池姐,八萬啊,你眼都不眨?”
“我眨了,你沒看見而已。”
“那你心疼嗎?”
“不心疼。”
“真的?”
“真的。有些東西不是用錢量的。”
他嘿嘿笑了一聲:“你這話說得跟顧姐似的。”
那天下午收工後,我在宿舍裡整理東西。
床頭櫃上的東西比剛來時多了。
奶奶的照片,二等獎證書,那隻巴掌大的土陶罈子,還有一張社群美食協會的會員證。
手機響了。
念念。
“姐,我錄取通知書下來了。”
“哪個學校?”
“省藝術學院,聲樂系。”
“恭喜你。”
“姐......我要來省城了。”
“嗯。”
“我能去你麵包房看看嗎?”
“可以。”
電話那頭念念沉默了一會兒。
“姐,我想跟你說個事。”
“說。”
“那條絲巾,真的不是你剪的。”
“是我自己刮破的,我知道。”
隔了快一年了。
她終於說了。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跟大伯母說清楚?”
“因為......因為我說了她就會罵我粗心,然後媽也會罵我。我不想被罵。”
“所以讓我替你捱罵。”
“對不起。”
十七歲的念念說對不起的時候,語氣跟當初遞給我棒棒糖時不一樣了。
那時候的對不起是輕飄飄的,像一顆糖就能抵消。
現在這個對不起,帶著重量。
“還有模考那次,還有媽讓你陪我去比賽那次。”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你放棄了好多東西,我以前覺得那是正常的,但後來你走了......我才知道那不正常。”
“知道就好。”
“姐,你還生氣嗎?”
我看著窗外省城的天際線,高樓把天切成一條一條的。
“不生氣了。”
“真的?”
“真的。生氣太累了,我現在沒力氣生氣,都用來揉麵團了。”
念念笑了。
帶著鼻音的笑,像小時候她跑過來遞給我一個橘子時的樣子。
“姐,到時候我去看你,你教我做麵包好不好?”
“好,不過你先把手洗乾淨。”
“我手很乾淨的!”
“上次你吃完辣條不洗手就摸我書,書頁現在還是紅的。”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你還記得!”
“我記性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把奶奶的罈子從抽屜裡拿出來。
封蠟上有一道細縫,是這一年裡被我反覆摩挲出來的。
我沒有開啟過。
不是捨不得。
是覺得還沒到時候。
奶奶說等我想喝的時候喝。
我現在不想喝。
我想等一等。
等一個值得慶祝的日子。
可能是麵包房開第二家分店的那天。
可能是我收到第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獎盃的那天。
可能是某個普通的下午,陽光很好,桂花開了,我站在屬於自己的廚房裡,做著屬於自己的麵包。
到那時候再喝。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四點起來備料。
麵粉、酵母、黃油、紅棗、桂花。
烤箱預熱到一百八十度,計時器設了二十五分鐘。
操作檯上擺著今天要做的三十個訂單。
其中有五個是那位年輕媽媽的周訂單,她兒子現在每週三準時在店門口等著。
有八個是社群老年活動中心的團購,那些阿姨每次來取麵包都要跟我聊十分鐘家常。
還有一個是新訂單,備註寫著:
【聽說你們家的桂花面包很好吃,我女兒過生日,想訂一個大的,上面能不能寫她的名字?】
我看著那行備註,拿起裱花袋。
在鬆軟的麵包胚上,用奶油一筆一劃地寫下一個陌生女孩的名字。
寫完以後我看了一眼。
字跡歪歪扭扭的,跟奶奶在罈子上刻的那兩個字很像。
不夠好看,但認得出來。
認得出來就夠了。
門鈴響了,第一個客人進來了。
“早上好,今天想要什麼?”
“你們那個桂花酒釀軟歐,還有嗎?”
“有的,剛出爐的。”
我從展示櫃裡取出麵包,裝袋,遞過去。
麵包表面的桂花瓣在燈光下閃著金色的碎光。
客人接過去,低頭聞了一下:“好香。”
“謝謝。”
門關上了,鈴鐺晃了兩下。
陽光從玻璃櫥窗外照進來,落在操作檯上,落在我手上,落在那些正在發酵的麵糰上。
它們正在膨脹。
慢慢地,安靜地,按照自己的節奏。
像我。
我從來不是那壇被埋在老槐樹下、被精心封泥的酒。
我是自己和好的面,在自己找到的溫度裡,發出了自己的酵。
沒有人替我選位置。
但我站住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