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只有一壇,被捧在手心裡的女兒也只有一個_第 2 章 池倚藴
第 2 章
“池倚蘊,你過來一下。”
大伯母的聲音尖銳,隔著一條巷子都能聽見。
週末一早,她站在我家院門口,手裡攥著一條絲巾。
那條絲巾我認識,是念念上個月在鎮上集市買的,粉底碎花,二十塊錢。
“你看看,這是啥?
”大伯母把絲巾展開,指著上面一道拇指長的口子.
“念念說這是你剪的。”
我愣了兩秒。
“我沒剪過。”
“沒剪過?念念親口跟我說的,說你昨天拿剪刀裁布的時候,把她搭在椅背上的絲巾一起剪了。”
我確實昨天在裁布,給堂屋的桌子做一塊新臺布。
但念念的絲巾在她自己房間裡,我根本沒碰過。
“大伯母,我昨天一直在堂屋裁布,沒去過念念房間。”
“那念念還能騙我?”
大伯母嗓門拔高了一截。
“她那麼小一個姑娘,騙我一個當伯母的有啥好處?”
媽媽從灶房出來了,圍裙上沾著麵粉。
“怎麼了嫂子?”
“你問你大女兒,把念念的絲巾剪了,問都不認。”
媽媽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
不是在詢問事實,是在衡量麻煩的大小。
“倚蘊,你是不是不小心剪到了?跟你伯母道個歉。”
“媽,我真的沒......”
“行了行了,一條絲巾的事,你道個歉能少塊肉?”
念念這時候從屋裡出來了,手裡端著一杯水,表情怯怯的。
“姐,你別生氣,我不是故意告訴伯母的,是她來找我聊天我順嘴說了......”
“你說了什麼?你什麼時候看見我剪你絲巾了?”
念念被我的語氣嚇了一下,眼圈立刻紅了。
“我就是看見絲巾破了,想著昨天只有姐姐在用剪刀......“
”我沒說一定是你,我就是猜的......”
她一哭,大伯母立刻護上去:
“看看,把孩子嚇成什麼樣了?念念這麼乖的孩子她會說假話?”
媽媽拉了我一把,壓低聲音:
“你就說一句對不起,這事就過去了。”
“憑什麼?我沒做的事,為什麼要我道歉?”
“你能不能別這麼軸?”媽媽聲音裡帶了火氣,“一條破絲巾值幾個錢,你至於嗎?”
院子裡很安靜。
念念在抹眼淚,大伯母在拍她後背,媽媽在瞪我。
三個人對一個人。
事實是什麼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哭了。
“......對不起。”
我說了。
大伯母哼了一聲:“早說不就完了。”
她帶著念念走了以後,媽媽收了圍裙繼續回灶房和麵。
經過我身邊時丟下一句:“你就不能讓著點你妹妹?她還小。”
十七歲,還小。
二十五歲,就該什麼都讓。
我蹲在院子裡,看著老槐樹底下那個微微隆起的土包。
念念的酒罈子安安穩穩地埋在下面,封泥新換的,顏色比旁邊的土深一個色號。
下午念念來找我了。
她站在我房間門口,手裡捏著一根棒棒糖。
“姐,給你吃,草莓味的。”
我沒接。
“姐,絲巾的事......其實我也不確定是不是你剪的。“
”可能是我自己刮破的,我後來想了想,那天我掛在椅背上的時候好像就碰到了釘子......”
“你現在才想起來?”
“嗯......對不起嘛。”
她把棒棒糖放在我桌上,小聲說。
“但你別跟媽說是我記錯了好不好?她知道了又要說我粗心。”
她怕媽媽說她粗心。
所以寧可讓我背一個莫須有的罪名。
而她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因為一根棒棒糖就夠抵了。
“好。”我說。
她鬆了口氣,蹦蹦跳跳走了。
棒棒糖放在桌上,草莓味的糖紙反著光。
我把它扔進了垃圾桶。
晚上大伯母又來了,這次帶了堂嫂。
兩個人坐在客廳喝茶,聊到我的時候壓根沒避諱。
“你家倚蘊二十五了還不找物件?心氣太高了吧。”
“張家那個條件不差了,人家主動問的,她還挑。”
“也是,她這個長相......隨了老池家那邊的基因,跟念念站一起完全不像姐妹。”
媽媽的回答更讓我覺得荒唐:
“倚蘊隨她爸,嘴笨人犟。“
”念念隨我,嘴甜討喜。“
”一樣的孃胎出來,也不知道怎麼差這麼多。”
堂嫂接了一句:
“所以說女兒酒只釀了念念的對吧?倚蘊那份呢?”
媽媽頓了一下。
“她自己不著急,我急什麼。”
我站在走廊拐角,聽得清清楚楚。
她們不知道我在。
她們也不會關心我在不在。
回到房間,我翻出手機,開啟之前收藏的一個招聘帖。
省城一家麵包房,招學徒,包吃住,月薪兩千五。
工資不高,但有一間自己的小房間。
一間不用跟任何人共享的房間。
我存了老闆的聯絡方式,關掉手機。
存摺裡還有七千塊。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