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只有一壇,被捧在手心裡的女兒也只有一個_第 9 章 倚藴

酒只有一壇,被捧在手心裡的女兒也只有一個發布時間:2026-06-27作者:然澈

第 9 章

“倚蘊?倚蘊!”

麵包房門口,媽媽站在玻璃櫥窗前面,手裡攥著一個塑膠袋,裡面隱約裝著什麼土色的東西。

我正在給早上的吐司裝袋,手上的動作僵住了。

“媽,你怎麼來了?”

“我坐了五個小時的車。”

她的頭髮比我走的時候白了很多,眼袋很深,外套的扣子系錯了一顆。

“念念考上了。”

“恭喜。”

“她考上的那天晚上跟我吵了一架。”

媽媽站在門口沒進來,聲音不大。

“她說她的培訓費是你的錢,說你奶奶那兩萬塊本來是給你的。”

“嗯。”

“她把那三千九還給我了,讓我還你。”

媽媽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說她掙了獎學金,不用這個錢了。”

我沒接。

“媽,你來就為了還錢?”

媽媽的手僵在半空。

“我來......看看你。”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了一下。

她不習慣說這種話。

二十五年了,她對念念說過無數次“媽想你”“媽擔心你”。

對我,最接近關心的一句話是“你自己注意安全”。

“進來坐吧。”我把她領到店裡面的小桌前。

顧姐從後廚探出頭,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默默給倒了杯熱水端過來。

媽媽坐下來,手指摩挲著水杯邊沿。

“電視上看到你了。”

“嗯?”

“念念給我看的,說你上了什麼美食節目。”

她的眼神落在櫃檯裡那排桂花酒釀軟歐上。

“你做的?”

“嗯。”

“好看。”

她說好看的時候,表情很複雜。

不是驕傲。

是一種遲了很久才冒出來的陌生情緒。

可能是後悔,可能只是意外。

我分不清,也不想分了。

“媽,你吃過飯了嗎?”

“在車上吃了個餅。”

我去後廚拿了兩個剛出爐的軟歐和一碗熱湯。

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愣了一下。

“這就是電視上那個?”

“嗯,嚐嚐。”

她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很久。

然後她說了一句我沒有預想到的話。

“有你奶奶做的酒釀的味道。”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蜷了一下。

“你奶奶在的時候,每年秋天都釀桂花酒釀。”

媽媽低著頭,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她說是給你留的手藝。我當時沒當回事。”

“嗯。”

“後來她走了,灶房裡那個酒釀罈子我收進了雜物間。“

”去年收拾的時候翻出來了,罈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什麼紙條?”

媽媽從塑膠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是一隻土陶小罈子,巴掌大,封口用的是蠟。

壇身上刻著兩個字:倚蘊。

“你奶奶給你釀的。”

媽媽把罈子放在桌上。

“在你出生那年就釀了,藏在雜物間的角落裡。“

”紙條上寫著......給倚蘊,等她想喝的時候喝。”

我盯著那個罈子。

很小。

比念念那個埋在老槐樹下的大罈子小得多。

但上面的字是奶奶的筆跡,一撇一捺都認得出來。

“我不知道你奶奶釀了這個。”

媽媽說,聲音低了下去。

“如果我早知道......”

她沒說完。

如果她早知道又怎樣?

她會給我也釀一罈嗎?

還是會說“你奶奶已經給你釀了,那我就不用費心了”?

我不想去猜。

“謝謝你送來。”

我把罈子接過來,放在手心裡。

很輕,很涼,陶壁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

但裡面的液體還在。

我隔著封蠟聽見它在晃動。

“倚蘊。”

媽媽忽然叫我名字,聲音跟平時不一樣。

“你走了以後,家裡......不太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你爸的衣服沒人收,院子裡的雞餓了兩天才想起來喂。”

她停頓了一下。

“念念說你不在,家裡像少了什麼。”

像少了一個幹活的人。

這句話我差點說出口。

但我忍住了。

因為媽媽接著說的那句話,讓我忍不住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說不清的酸澀。

“念念說,少的不是幹活的人,少的是你。”

我低著頭,用拇指摩挲著罈子上那道裂紋。

“媽,我不會回去了。”

“我知道。”

“我在這裡挺好的。”

“我看到了。”

“你回去跟爸說,我沒事。”

“......好。”

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在地板上蹭出一聲刺耳的響。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

但最清晰的那個,是一個母親終於認出自己女兒時的表情。

遲了二十五年。

但她看到了。

“倚蘊,麵包做得好看。”

她說完就走了。

走進省城人來人往的街道里,背影縮小成一個灰色的點。

我站在麵包房門口,手裡捧著奶奶的小罈子。

沒哭。

但嗓子堵得說不出話來。

顧姐走過來,什麼都沒問,只是拍了拍我的後背。

“上班了,下午還有三十個單子要出。”

“好。”

我把罈子放進宿舍床頭櫃的抽屜裡,跟奶奶的照片和那張二等獎證書放在一起。

然後洗手,戴手套,站到操作檯前。

麵糰在掌心裡滾動,桂花的香氣瀰漫開來。

我的酒,奶奶替我釀過了。

但我的麵包,是我自己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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