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只有一壇,被捧在手心裡的女兒也只有一個_第 9 章 倚藴
第 9 章
“倚蘊?倚蘊!”
麵包房門口,媽媽站在玻璃櫥窗前面,手裡攥著一個塑膠袋,裡面隱約裝著什麼土色的東西。
我正在給早上的吐司裝袋,手上的動作僵住了。
“媽,你怎麼來了?”
“我坐了五個小時的車。”
她的頭髮比我走的時候白了很多,眼袋很深,外套的扣子系錯了一顆。
“念念考上了。”
“恭喜。”
“她考上的那天晚上跟我吵了一架。”
媽媽站在門口沒進來,聲音不大。
“她說她的培訓費是你的錢,說你奶奶那兩萬塊本來是給你的。”
“嗯。”
“她把那三千九還給我了,讓我還你。”
媽媽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說她掙了獎學金,不用這個錢了。”
我沒接。
“媽,你來就為了還錢?”
媽媽的手僵在半空。
“我來......看看你。”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了一下。
她不習慣說這種話。
二十五年了,她對念念說過無數次“媽想你”“媽擔心你”。
對我,最接近關心的一句話是“你自己注意安全”。
“進來坐吧。”我把她領到店裡面的小桌前。
顧姐從後廚探出頭,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默默給倒了杯熱水端過來。
媽媽坐下來,手指摩挲著水杯邊沿。
“電視上看到你了。”
“嗯?”
“念念給我看的,說你上了什麼美食節目。”
她的眼神落在櫃檯裡那排桂花酒釀軟歐上。
“你做的?”
“嗯。”
“好看。”
她說好看的時候,表情很複雜。
不是驕傲。
是一種遲了很久才冒出來的陌生情緒。
可能是後悔,可能只是意外。
我分不清,也不想分了。
“媽,你吃過飯了嗎?”
“在車上吃了個餅。”
我去後廚拿了兩個剛出爐的軟歐和一碗熱湯。
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愣了一下。
“這就是電視上那個?”
“嗯,嚐嚐。”
她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很久。
然後她說了一句我沒有預想到的話。
“有你奶奶做的酒釀的味道。”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蜷了一下。
“你奶奶在的時候,每年秋天都釀桂花酒釀。”
媽媽低著頭,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她說是給你留的手藝。我當時沒當回事。”
“嗯。”
“後來她走了,灶房裡那個酒釀罈子我收進了雜物間。“
”去年收拾的時候翻出來了,罈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什麼紙條?”
媽媽從塑膠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是一隻土陶小罈子,巴掌大,封口用的是蠟。
壇身上刻著兩個字:倚蘊。
“你奶奶給你釀的。”
媽媽把罈子放在桌上。
“在你出生那年就釀了,藏在雜物間的角落裡。“
”紙條上寫著......給倚蘊,等她想喝的時候喝。”
我盯著那個罈子。
很小。
比念念那個埋在老槐樹下的大罈子小得多。
但上面的字是奶奶的筆跡,一撇一捺都認得出來。
“我不知道你奶奶釀了這個。”
媽媽說,聲音低了下去。
“如果我早知道......”
她沒說完。
如果她早知道又怎樣?
她會給我也釀一罈嗎?
還是會說“你奶奶已經給你釀了,那我就不用費心了”?
我不想去猜。
“謝謝你送來。”
我把罈子接過來,放在手心裡。
很輕,很涼,陶壁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
但裡面的液體還在。
我隔著封蠟聽見它在晃動。
“倚蘊。”
媽媽忽然叫我名字,聲音跟平時不一樣。
“你走了以後,家裡......不太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你爸的衣服沒人收,院子裡的雞餓了兩天才想起來喂。”
她停頓了一下。
“念念說你不在,家裡像少了什麼。”
像少了一個幹活的人。
這句話我差點說出口。
但我忍住了。
因為媽媽接著說的那句話,讓我忍不住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說不清的酸澀。
“念念說,少的不是幹活的人,少的是你。”
我低著頭,用拇指摩挲著罈子上那道裂紋。
“媽,我不會回去了。”
“我知道。”
“我在這裡挺好的。”
“我看到了。”
“你回去跟爸說,我沒事。”
“......好。”
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在地板上蹭出一聲刺耳的響。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
但最清晰的那個,是一個母親終於認出自己女兒時的表情。
遲了二十五年。
但她看到了。
“倚蘊,麵包做得好看。”
她說完就走了。
走進省城人來人往的街道里,背影縮小成一個灰色的點。
我站在麵包房門口,手裡捧著奶奶的小罈子。
沒哭。
但嗓子堵得說不出話來。
顧姐走過來,什麼都沒問,只是拍了拍我的後背。
“上班了,下午還有三十個單子要出。”
“好。”
我把罈子放進宿舍床頭櫃的抽屜裡,跟奶奶的照片和那張二等獎證書放在一起。
然後洗手,戴手套,站到操作檯前。
麵糰在掌心裡滾動,桂花的香氣瀰漫開來。
我的酒,奶奶替我釀過了。
但我的麵包,是我自己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