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只有一壇,被捧在手心裡的女兒也只有一個_第 6 章 小池
第 6 章
“小池,今天那個南瓜吐司的配方你能再調一下嗎?昨天那批甜度剛好。”
顧姐站在操作檯對面翻訂單本,頭都沒抬。
來麵包房一個月了。
我的手不抖了,麵糰在掌心裡服帖地滾動,像一個終於被馴熟的活物。
“可以,我把南瓜泥的比例記在本子上了。”
“你還專門記了本子?”
顧姐抬頭看我,眼神有點意外。
“怕忘。”
“你這丫頭,幹活比小陸細心。”
她在訂單本上打了個勾。
“下個月麵包房要報社群美食節的攤位,你跟小陸一起負責。”
社群美食節。
一個小小的展位,幾十種麵包擺出去,讓來來往往的人試吃和購買。
跟念念的市級比賽比起來,不值一提。
但顧姐說的是“你負責”。
不是“你去幫忙”,不是“你去給誰打下手”。
是你負責。
這三個字在我身上落下來的重量,比我想象的要沉。
小陸聽說了,端著一杯冰美式晃過來:
“池姐,你知道美食節當天客流量有多少嗎?”
“不知道。”
“去年來了三千多人,你得準備至少兩百個麵包的量。”
“兩百個?”
“對,而且現場還得有現烤的表演環節。“
”顧姐的意思是讓你來烤,說你手最穩。”
我看著小陸,他嘴角沾著奶油,帽子歪戴著,笑起來像個沒心沒肺的大男孩。
“你不怕我搞砸?”
“怕什麼,搞砸了我兜底。”
他拍了拍胸脯。
“再說了,你這一個月的進步速度,我學了半年才到你這水平。”
“你在哄我。”
“我哄你幹嘛?你又不給我加工資。”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不是對著鐵皮櫃練出來的那種。
備戰美食節的兩週,我每天提前一個小時到店裡練新品。
試了抹茶紅豆的、黑糖麻薯的、芋泥肉鬆的。
顧姐每一種都嘗,吃完給我打分。
“抹茶的茶味再濃一點,這個甜度適合南方人,咱們這邊偏北,口味重。”
“芋泥的不錯,但造型可以再精緻些,擺出來要好看。”
“黑糖的完美,就這個了。”
她說完美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上一次有人對我做的事說完美,是什麼時候?
想不起來了。
也許從來沒有過。
美食節前一天,我在後廚揉麵,手機響了。
是妹妹。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姐,你在哪?”
“省城。”
“做什麼工作?”
“麵包房。”
“麵包房?”念念的語氣裡有一絲不解,“你不是說要去......”
“我沒說過要去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姐,媽讓我問你要不要回來過中秋。”
中秋。
去年中秋,我在家裡餵雞、掃院子、洗碗。
沒有我的銀耳羹,沒有我的相親意見,沒有我的任何一罈酒。
“不回了。”
“姐......”
“念念,培訓怎麼樣了?”
“還行,老師說我進步挺大的。”
“那就好,好好考。”
“姐,那個三千九我看到了,是你留給我的對吧?”
“嗯。”
“你自己夠花嗎?”
“夠。”
“真的夠嗎?你別騙我。”
她的聲音帶了點哭腔。
十七歲的池念念,在電話那頭第一次問我夠不夠花。
以前她從來不會問這種問題。
因為在她的認知裡,姐姐是不需要被操心的那個角色。
“夠。”我說,“掛了,我還在上班。”
“姐!”
我掛了。
不是不想聽。
是怕聽多了會軟。
美食節那天,省城難得放晴。
我和小陸凌晨四點起來備料,六點開始烤第一爐。
烤箱開啟的瞬間,黃油和麵粉的香氣湧出來,暖烘烘地裹住了整個攤位。
八點半人流量上來了。
第一個走到攤位前的是個帶小孩的年輕媽媽。
小男孩指著那排黑糖麻薯包:“媽媽我要這個。”
年輕媽媽問我:“這個什麼餡的?”
“黑糖麻薯,手工現烤的,裡面的麻薯是今早新做的。”
她買了兩個,小男孩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媽媽,好好吃!”
年輕媽媽嚐了一口,轉頭對我說:“真的好吃,你手藝不錯。”
手藝不錯。
我的手藝。
一個陌生人對我做的東西的認可。
這種認可如此輕盈,又如此沉重。
那天賣了兩百四十個麵包。
全部賣完,一個不剩。
顧姐在收攤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池,下個月工資給你漲五百。”
“真的?”
“我說話什麼時候不算過?”
小陸在旁邊鼓掌:“池姐威武。”
收攤回去的路上,晚霞把半邊天燒得通紅。
我抱著空了的麵包筐走在街上,影子被拉得很長。
路過一家文具店,櫥窗裡擺著一排相框。
我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然後走進去,買了一個木頭的小相框。
回到宿舍,把奶奶的照片從行李箱裡拿出來,放進相框裡,擺在床頭櫃上。
“奶奶,我今天賣了兩百四十個麵包。”
照片裡的奶奶笑著,滿臉褶子。
她說過的那句話一直刻在我腦子裡:
“倚蘊,等你長大了看,就知道有人疼過你。”
我知道。
我一直知道。
所以我才能走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