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只有一壇,被捧在手心裡的女兒也只有一個_第 4 章 倚藴
第 4 章
“倚蘊,你嫁妝的錢,媽先借給你妹妹交藝校的考前培訓費了。”
週末午飯的時候,媽媽說這句話的語氣,像在說今天菜裡鹽放多了。
我筷子停了。
“什麼錢?”
“就你奶奶去世時留給你的那兩萬。“
”她當時交代過,說是給你攢著當嫁妝的。”
“我知道那兩萬。“
”我的問題是,什麼叫借給念念了?”
“培訓費要交一萬八,念念那份我跟你爸湊了一部分,還差的從你那取的。”
“你動了我的錢,之前沒跟我說過。”
“跟你說了你能怎樣?又不是不還你。”
念念低著頭扒飯,不說話。
爸爸夾了一筷子菜,嚼著說:
“你奶奶要是知道這錢是給念念學藝術用的,她也會同意的。”
我奶奶。
我奶奶是唯一一個記得我生日、知道我枸杞過敏、偷偷給我塞壓歲錢的人。
她留給我的兩萬塊,是我十八歲那年她親手交到我手上的。
“倚蘊,這是奶奶給你的,只給你的,跟誰都別說。”
我沒跟誰說過。
但媽媽翻我房間的時候翻到了存摺。
“你什麼時候拿走的?”我問。
“上週,你去鎮上買菜那天。”
上週我去買菜,走之前把房門鎖了。
她是用備用鑰匙開的。
“你翻了我的房間?”
“什麼叫翻?那是我家,我進我自己家房間還需要你允許?”
爸爸放下筷子,不耐煩地看我一眼:
“行了倚蘊,一家人別說兩家話。那錢又不是不還,你急什麼?”
“什麼時候還?”
“等念念考上了,學費有助學金,到時候省下來的還你。”
等念念考上了。
等念念省下來了。
等念念,等念念,等念念。
我這輩子所有的時間線都拴在唸念身上。
“那要是考不上呢?”
這話一齣,桌上的空氣凍了。
念念猛地抬頭看我,眼圈泛紅。
媽媽筷子拍在桌上:
“你什麼意思?你咒你妹妹考不上?”
“我沒有咒她。”
“我只是在問,如果沒考上,錢怎麼還。”
“你這個人怎麼回事?”
爸爸的聲音也提上來了。
“你妹妹還沒考你就說這種喪氣話,你安的什麼心?”
念念站起來跑回了房間,隔著門板傳來哭聲。
媽媽瞪了我一眼,追了過去。
客廳裡只剩我和爸爸。
爸爸用那種“你看看你闖的禍”的眼神看著我,然後也站起來往念念房間走。
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步。
“你奶奶在的時候最疼你,但她不在了。“
”你得學會自己站住,別總覺得誰欠你的。”
他走了。
碗筷在桌上冒著最後一點熱氣。
我一個人坐著,聽著念念房間裡媽媽哄她的聲音。
“念念不哭不哭,你姐就是嘴笨,她不是那個意思。”
“你好好考,媽媽相信你。”
嘴笨。
媽媽對外人解釋我的一切不討喜,都用這兩個字。
她不知道我不是嘴笨。
我是心死了才不想說話。
午飯沒人收拾。
我洗了碗,擦了桌子,掃了地。
經過念念房間門口時,門開著一條縫。
媽媽坐在床邊給她擦眼淚,念念縮在被子裡,聲音悶悶的:“媽,姐是不是討厭我?”
“她不是討厭你,她就是那個性格,別往心裡去。”
“可我覺得她看我的眼神好冷......”
“你別怕,有媽呢。”
我站在門縫外面,沒動。
我看她的眼神冷嗎?
也許吧。
二十五年了,所有的暖都給出去了,剩下的可不就是冷的。
下午我去了鎮上郵局,取出存摺裡剩下的所有錢。
連那被“借”走兩萬後剩的五千,加上這幾個月零碎攢的,一共五千四。
櫃檯的阿姨數完錢遞給我:“姑娘,這是你全部的存款了,要都取出來?”
“嗯。”
“留點應急嘛。”
“不用了,謝謝。”
走出郵局,陽光很白很烈。
我站在臺階上,把錢分成兩份。
一千五揣在貼身的內兜裡,這是路費和到省城後前幾天的開銷。
剩下的三千九塞進一個信封,寫了幾個字。
回家的路上經過村口小賣部,老闆娘跟我打招呼:
“倚蘊啊,你媽前兩天來買東西,說你妹妹要考藝校了,可把她高興壞了。”
“你呢?有什麼打算?”
“還沒想好。”
“也是,你嘛,踏踏實實的,找個人嫁了也挺好。”
她的意思是,念念有前途,而我有歸宿就行了。
這不是惡意。
這是這個鎮上所有人對池家兩個女兒的預設分工。
念念是要飛的鳥,我是留在地上掃窩的那個。
到家後,我把信封壓在我房間的枕頭下。
信封上寫著:妹妹,培訓加油。
三千九。
是我能給的最後一樣東西。
不是因為我大度。
是因為我想走得乾淨。
奶奶給我的錢,我認。
不是認這件事合理,是認這個家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
晚上,媽媽又來敲我的門。
“倚蘊,明天你把院子裡的落葉掃了。”
“好。”
“念念最近壓力大,你別跟她犟,她心思細。”
“好。”
“還有張叔家那個相親,我幫你應下來了,下週見面。”
“......好。”
她滿意地走了。
我等她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然後把房門反鎖。
從床底拖出行李箱。
這一次,我沒有推回去。
衣服疊好,證件歸位,存摺已經是空的了。
奶奶的照片拿了。
最後掃了一眼這個房間。
牆上沒有我的痕跡。
書桌上沒有我的東西。
連床單都是念念換下來的舊花色。
我在這個房間住了二十五年,它看上去隨時可以清空,改成儲藏室,不會有任何人覺得少了什麼。
凌晨四點。
天還沒亮。
我拎著行李箱走出房間。
經過念念房門,經過爸媽房門,經過堂屋,經過那面只有念念照片的牆。
雞在院子裡咕咕叫了兩聲。
我走到老槐樹下,蹲下來看了最後一眼那個土包。
封泥很厚,新的裹著舊的,一層又一層。
媽媽的手藝。
給念念的。
我站起來,沒拍膝蓋上的土。
推開院門,門軸發出一聲細小的呻吟。
天邊露出一線極淡的魚白。
身後的房子沉默地立在夜色裡,像一座與我無關的建築。
走出巷口的時候,隔壁劉嬸家的狗叫了兩聲又趴下了。
連狗都懶得多看我一眼。
鎮上唯一的公交站牌下,我坐在長椅上等第一班去縣城的車。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念念發的朋友圈,凌晨三點半發的,配了一張月亮的照片:睡不著,想到要考試就緊張。
三十多個人點了贊。
媽媽的評論排在第一條:寶貝加油,媽媽永遠支援你。
我翻到自己的朋友圈。
上一條動態是八個月前。
零贊,零評論。
公交車來了。
我拎起行李箱上了車。
投幣的時候,司機看了我一眼:“姑娘,這麼早去縣城?”
“嗯,趕火車。”
“去哪兒?”
我看著窗外掠過的田埂和電線杆,那些我看了二十五年的東西正在一幀一幀往後退。
“去一個有我位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