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只有一壇,被捧在手心裡的女兒也只有一個_第 4 章 倚藴

酒只有一壇,被捧在手心裡的女兒也只有一個發布時間:2026-06-27作者:然澈

第 4 章

“倚蘊,你嫁妝的錢,媽先借給你妹妹交藝校的考前培訓費了。”

週末午飯的時候,媽媽說這句話的語氣,像在說今天菜裡鹽放多了。

我筷子停了。

“什麼錢?”

“就你奶奶去世時留給你的那兩萬。“

”她當時交代過,說是給你攢著當嫁妝的。”

“我知道那兩萬。“

”我的問題是,什麼叫借給念念了?”

“培訓費要交一萬八,念念那份我跟你爸湊了一部分,還差的從你那取的。”

“你動了我的錢,之前沒跟我說過。”

“跟你說了你能怎樣?又不是不還你。”

念念低著頭扒飯,不說話。

爸爸夾了一筷子菜,嚼著說:

“你奶奶要是知道這錢是給念念學藝術用的,她也會同意的。”

我奶奶。

我奶奶是唯一一個記得我生日、知道我枸杞過敏、偷偷給我塞壓歲錢的人。

她留給我的兩萬塊,是我十八歲那年她親手交到我手上的。

“倚蘊,這是奶奶給你的,只給你的,跟誰都別說。”

我沒跟誰說過。

但媽媽翻我房間的時候翻到了存摺。

“你什麼時候拿走的?”我問。

“上週,你去鎮上買菜那天。”

上週我去買菜,走之前把房門鎖了。

她是用備用鑰匙開的。

“你翻了我的房間?”

“什麼叫翻?那是我家,我進我自己家房間還需要你允許?”

爸爸放下筷子,不耐煩地看我一眼:

“行了倚蘊,一家人別說兩家話。那錢又不是不還,你急什麼?”

“什麼時候還?”

“等念念考上了,學費有助學金,到時候省下來的還你。”

等念念考上了。

等念念省下來了。

等念念,等念念,等念念。

我這輩子所有的時間線都拴在唸念身上。

“那要是考不上呢?”

這話一齣,桌上的空氣凍了。

念念猛地抬頭看我,眼圈泛紅。

媽媽筷子拍在桌上:

“你什麼意思?你咒你妹妹考不上?”

“我沒有咒她。”

“我只是在問,如果沒考上,錢怎麼還。”

“你這個人怎麼回事?”

爸爸的聲音也提上來了。

“你妹妹還沒考你就說這種喪氣話,你安的什麼心?”

念念站起來跑回了房間,隔著門板傳來哭聲。

媽媽瞪了我一眼,追了過去。

客廳裡只剩我和爸爸。

爸爸用那種“你看看你闖的禍”的眼神看著我,然後也站起來往念念房間走。

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步。

“你奶奶在的時候最疼你,但她不在了。“

”你得學會自己站住,別總覺得誰欠你的。”

他走了。

碗筷在桌上冒著最後一點熱氣。

我一個人坐著,聽著念念房間裡媽媽哄她的聲音。

“念念不哭不哭,你姐就是嘴笨,她不是那個意思。”

“你好好考,媽媽相信你。”

嘴笨。

媽媽對外人解釋我的一切不討喜,都用這兩個字。

她不知道我不是嘴笨。

我是心死了才不想說話。

午飯沒人收拾。

我洗了碗,擦了桌子,掃了地。

經過念念房間門口時,門開著一條縫。

媽媽坐在床邊給她擦眼淚,念念縮在被子裡,聲音悶悶的:“媽,姐是不是討厭我?”

“她不是討厭你,她就是那個性格,別往心裡去。”

“可我覺得她看我的眼神好冷......”

“你別怕,有媽呢。”

我站在門縫外面,沒動。

我看她的眼神冷嗎?

也許吧。

二十五年了,所有的暖都給出去了,剩下的可不就是冷的。

下午我去了鎮上郵局,取出存摺裡剩下的所有錢。

連那被“借”走兩萬後剩的五千,加上這幾個月零碎攢的,一共五千四。

櫃檯的阿姨數完錢遞給我:“姑娘,這是你全部的存款了,要都取出來?”

“嗯。”

“留點應急嘛。”

“不用了,謝謝。”

走出郵局,陽光很白很烈。

我站在臺階上,把錢分成兩份。

一千五揣在貼身的內兜裡,這是路費和到省城後前幾天的開銷。

剩下的三千九塞進一個信封,寫了幾個字。

回家的路上經過村口小賣部,老闆娘跟我打招呼:

“倚蘊啊,你媽前兩天來買東西,說你妹妹要考藝校了,可把她高興壞了。”

“你呢?有什麼打算?”

“還沒想好。”

“也是,你嘛,踏踏實實的,找個人嫁了也挺好。”

她的意思是,念念有前途,而我有歸宿就行了。

這不是惡意。

這是這個鎮上所有人對池家兩個女兒的預設分工。

念念是要飛的鳥,我是留在地上掃窩的那個。

到家後,我把信封壓在我房間的枕頭下。

信封上寫著:妹妹,培訓加油。

三千九。

是我能給的最後一樣東西。

不是因為我大度。

是因為我想走得乾淨。

奶奶給我的錢,我認。

不是認這件事合理,是認這個家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

晚上,媽媽又來敲我的門。

“倚蘊,明天你把院子裡的落葉掃了。”

“好。”

“念念最近壓力大,你別跟她犟,她心思細。”

“好。”

“還有張叔家那個相親,我幫你應下來了,下週見面。”

“......好。”

她滿意地走了。

我等她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然後把房門反鎖。

從床底拖出行李箱。

這一次,我沒有推回去。

衣服疊好,證件歸位,存摺已經是空的了。

奶奶的照片拿了。

最後掃了一眼這個房間。

牆上沒有我的痕跡。

書桌上沒有我的東西。

連床單都是念念換下來的舊花色。

我在這個房間住了二十五年,它看上去隨時可以清空,改成儲藏室,不會有任何人覺得少了什麼。

凌晨四點。

天還沒亮。

我拎著行李箱走出房間。

經過念念房門,經過爸媽房門,經過堂屋,經過那面只有念念照片的牆。

雞在院子裡咕咕叫了兩聲。

我走到老槐樹下,蹲下來看了最後一眼那個土包。

封泥很厚,新的裹著舊的,一層又一層。

媽媽的手藝。

給念念的。

我站起來,沒拍膝蓋上的土。

推開院門,門軸發出一聲細小的呻吟。

天邊露出一線極淡的魚白。

身後的房子沉默地立在夜色裡,像一座與我無關的建築。

走出巷口的時候,隔壁劉嬸家的狗叫了兩聲又趴下了。

連狗都懶得多看我一眼。

鎮上唯一的公交站牌下,我坐在長椅上等第一班去縣城的車。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念念發的朋友圈,凌晨三點半發的,配了一張月亮的照片:睡不著,想到要考試就緊張。

三十多個人點了贊。

媽媽的評論排在第一條:寶貝加油,媽媽永遠支援你。

我翻到自己的朋友圈。

上一條動態是八個月前。

零贊,零評論。

公交車來了。

我拎起行李箱上了車。

投幣的時候,司機看了我一眼:“姑娘,這麼早去縣城?”

“嗯,趕火車。”

“去哪兒?”

我看著窗外掠過的田埂和電線杆,那些我看了二十五年的東西正在一幀一幀往後退。

“去一個有我位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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