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只有一壇,被捧在手心裡的女兒也只有一個_第 5 章 工牌給你
第 5 章
“工牌給你,更衣室在後面,圍裙掛在門後面第三個鉤子上。”
麵包房的老闆娘姓顧,四十多歲,說話乾脆,不笑的時候像個教導主任。
省城的空氣跟鎮上不一樣,帶著一股麵粉發酵和黃油混合的甜味。
我換上圍裙的時候,手指還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太久沒有一個人幹過不是為別人服務的事了。
“以前做過烘焙嗎?”
顧姐靠在操作檯邊上看我。
“沒有。”
“那為什麼選麵包房?”
“招聘帖上說包住。”
顧姐笑了一聲,不是嘲笑,是那種見過太多年輕人的瞭然。
“行,實話實說比什麼都強。“
”跟著小陸學,他是我們這兒手最快的師傅。”
小陸叫陸知閒,比我大兩歲,戴著個麵粉色的棒球帽,臉上永遠沾著一點奶油。
“新來的?叫什麼?”
“池倚蘊。”
“倚什麼?”
“蘊。意蘊的意蘊。”
他歪著頭想了想:“你爸媽給你取名還挺費心思的。”
我笑了一下,沒接話。
費心思的是奶奶。
名字是她翻了字典取的。
爸媽連我叫什麼都經常寫錯,上次寄快遞,媽媽把我的名字寫成了“池依芸”。
前三天是最難的。
揉麵的力道掌握不好,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烤箱的溫度要精確到五度以內,我烤糊了三盤吐司。
顧姐看了一眼,只說了句:“報損,明天繼續。”
沒罵我。
沒嘆氣。
沒說“你看看別人”。
這三個“沒有”比任何鼓勵都讓我踏實。
第四天晚上,我在宿舍裡翻手機。
家裡沒人打電話來。
沒有簡訊,沒有微信訊息。
我走了四天了。
四天。
開啟媽媽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念念練聲的影片。
爸爸的朋友圈還是上個月發的農資廣告。
沒有一條關於“大女兒不見了”的痕跡。
也許他們以為我在鎮上哪個親戚家住著。
也許他們根本沒發現我的房間空了。
我放下手機,翻了個身。
宿舍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個鐵皮櫃,一扇朝北的窗戶。
窗外是城中村的巷子,深夜還能聽到小吃攤收攤的聲音。
但這是我自己的房間。
床單是我自己選的顏色。
枕頭是我自己買的高度。
門可以從裡面反鎖,沒有人會用備用鑰匙進來翻我的東西。
第五天。
手機終於響了。
不是媽媽,是念念。
“姐,你去哪了?我回家發現你房間空了。”
“我出來了。”
“出來?去哪了?”
“打工。”
念念沉默了幾秒。
“媽知道嗎?”
“你告訴她就知道了。”
“姐......你是不是生氣了?是不是因為那兩萬塊錢的事?”
“不是。”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回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然後念念的聲音變得小小的:“姐,你別不要我們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
但扎進來的時候,我發現肉已經麻了。
“念念,照顧好自己。”
掛了。
十分鐘後媽媽打來了。
“你在搞什麼?誰讓你走的?”
“我二十五了,不需要誰讓。”
“你跑到哪去了?做什麼?你一個人在外面,出了事怎麼辦?”
“不會出事。”
“你給我回來。”
“不回了。”
“池倚蘊!”
她喊我的全名。
聲音很大,很兇,帶著一種被冒犯了的憤怒。
不是擔心,是權威被挑戰後的惱火。
就像主人發現一件用慣了的工具忽然不見了。
第一反應不是“工具還好嗎”,是“誰把我的工具拿走了”。
“媽,我在信封裡留了三千九百塊錢,在我枕頭下面,給念念培訓用。”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你不回來,錢倒是留了?”
“嗯。”
“你到底想幹什麼?”
“過我自己的日子。”
她還想說什麼,我先掛了。
然後把媽媽的號碼設定了免打擾。
不是拉黑。
我做不到那麼決絕。
但我可以選擇不聽了。
那天晚上下班,顧姐叫住我。
“小池,你今天做的蔓越莓司康不錯,明天試試獨立做一批葡萄乾的。”
“好。”
“笑一下。”
“啊?”
“你一整天都板著個臉,客人看了以為麵包不好吃。”
我試著扯了一下嘴角。
顧姐看了我兩秒:“算了,慢慢來吧。”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
“小池,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來這兒,但你做的麵包比你的表情誠實。“
”手上功夫不錯,好好練。”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裡,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練習微笑。
對著鐵皮櫃上模糊的倒影,嘴角上翹的弧度一次比一次自然。
原來笑是需要練習的。
在那個家裡,我忘了怎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