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只有一壇,被捧在手心裡的女兒也只有一個_第 3 章 倚藴
第 3 章
“倚蘊,念念下週去市裡參加唱歌比賽,你跟著去照顧她。”
週二晚上,爸爸打電話回來,開的擴音,全家都聽得見。
“我請了假陪她去。”媽媽在旁邊插嘴。
“你腰不好,坐長途車受不了。“
”讓倚蘊去,她年輕扛得住。”
“可倚蘊下週......”
媽媽似乎想說什麼,又停了。
我等著她把話說完。
她沒說完。
因為她根本不記得我下週有什麼事。
下週三是鎮文化站的手工編織比賽。
我練了兩個月。
文化站的李老師說我編的竹籃是今年參賽作品裡最好的,拿獎的機率很大。
獎金一千塊。
那一千塊我已經算進了離開的路費裡。
“媽,我下週三有比賽。”
“什麼比賽?”
“文化站的編織比賽,我報了名的,之前跟你說過。”
媽媽想了想,表情是真的在努力回憶。
然後她說:
“哦那個啊,編籃子是吧?“
”那種比賽隨時都有,念念這個是市級的,一年就一次。”
“我的也是一年一次。”
電話那頭爸爸說話了:
“倚蘊,你作為姐讓一讓妹妹,你那個編籃子的比賽明年再報。“
”念念這次要是拿了獎,對她考藝校有幫助。”
讓一讓妹妹。
讓出時間,讓出機會,讓出所有被看見的可能。
“好。”
掛了電話,念念從她房間探出頭來。
“姐,謝謝你陪我去。”
“嗯。”
“到時候我唱完你幫我錄影片發朋友圈好不好?你拍照比媽好看。”
她笑嘻嘻的。
她是真的開心,真的覺得這是一件值得感謝的事。
在她的世界裡,姐姐放棄自己的比賽來陪她,是一種恩賜可以用一句謝謝償清的小事。
我回到房間,給李老師發了條訊息:李老師,下週的比賽我去不了了,家裡有事。
李老師秒回:怎麼了?你的作品是最有競爭力的,棄賽太可惜了。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回了一句:對不起,下次吧。
發完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下次。
明年。
回頭再說。
所有關於我的事,都有一個無限延後的期限。
週三那天,我陪念念坐了四個小時大巴到市裡。
她暈車,我把塑膠袋遞給她,拍她後背。
她吐了兩回,吐完靠在我肩上睡著了。
我的肩膀被她壓得發麻,但沒捨得動。
到了賽場,我幫她拎行頭、找化妝間、對接工作人員。
念念化完妝從鏡子前轉過來問我:“姐,好不好看?”
“好看。”
這句話是真心的。
她確實好看。
她穿著媽媽專門去縣城給她買的裙子,髮型是媽媽花了一上午研究影片學的,耳環是爸爸上次出差帶回來的。
渾身上下,每一處細節都寫滿了被人在意。
而我穿著出門時隨手抓的一件舊外套,頭髮紮了個馬尾,腳上的運動鞋鞋帶斷了一根,用塑膠繩接的。
沒人注意這些。
念念上臺了。
我舉著手機站在觀眾席側面拍。
她唱得確實好。
嗓音乾淨,颱風穩當,有幾個高音漂亮得讓評委點了頭。
最後拿了個優秀獎。
不是一等獎,但也不差。
念念下臺後有點失落。
“姐,我是不是沒唱好?”
“唱得挺好的。”
“可我想拿一等獎......”
“優秀獎也很好了。”
她癟了癟嘴,然後掏出手機給媽媽打電話。
“媽,我拿了優秀獎......嗯......沒有一等獎......嗯我知道......”
她把手機遞給我:“媽要跟你說話。”
“倚蘊,念念情緒怎麼樣?別讓她難過,晚上帶她吃點好的。”
“嗯。”
“你身上帶錢了嗎?帶她去吃火鍋,她喜歡毛肚。”
媽媽記得念念喜歡毛肚。
不記得我的比賽。
這兩件事之間沒有因果關係,但放在一起,讓我有一種被掏空了的感覺。
晚上我帶念念吃了火鍋。
她點了毛肚、蝦滑、肥牛,滿滿一桌。
我吃了碗白米飯,配了點清湯煮的白菜。
因為火鍋的辣湯底讓我胃疼。
念念吃得頭上冒汗:“姐,你怎麼不吃肉啊?”
“不餓。”
“那你幫我涮一下毛肚唄,七上八下那種,我自己老是煮過頭。”
我幫她涮毛肚。
七上八下,剛好的口感。
她一口吃掉,滿足地眯了眯眼。
結賬的時候,兩百三十塊。
從我的錢裡出。
媽媽沒提過報銷的事。
大巴回程又是四個小時。
念念在車上發朋友圈,配了九張自拍。
文案寫的是:人生第一個獎盃,感謝爸媽的支援。
九張照片裡沒有我。
文案裡也沒有我。
到家已經晚上十點了。
媽媽在門口等著,先摟住念念上下打量。
“瘦了,路上顛簸不?”
“還好啦,姐姐照顧我。”
媽媽點點頭,對我說了一句:
“行了,你也累了,早點睡吧。”
然後拉著念念進屋去看獎狀了。
我站在院子裡,舊運動鞋踩在青磚上,塑膠繩系的那隻鞋帶又鬆了。
蹲下來重新系的時候,餘光掃到老槐樹下的土包。
月光照在新封的泥上,像鍍了一層銀。
一千塊的獎金沒了。
兩百三的火鍋錢沒了。
兩天的時間沒了。
存摺上的數字又瘦了一圈。
但我心裡的那個決定,又胖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