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喜劇_第12章 香火冷清

香火冷清，佛像蒙塵。

我跪在冰冷的蒲團上，抬起頭，看著佛祖悲憫又淡漠的眼睛。

眼淚終於決堤，洶湧而出。

我像個孩子一樣，泣不成聲，語無倫次地祈求。

「求求您......告訴我他在哪......」

「讓他回來......好不好......」

「只要他平安......讓我做什麼都行......」

「告訴我......告訴我啊......」

空曠的大殿裡，只有我絕望的哭訴在迴盪。

沒有回應。佛祖沉默，菩薩沉默，整個世界都沉默著。

巨大的寂靜吞沒了我。

某種支撐許久的信念，轟然倒塌。

我曾以為陳家是我的根，可現在，根斷了。

我再一次被拋下。

比第一次被父親賣掉更加徹底，更加絕望。

因為這一次，我交付了全部的信任。

我慢慢止住哭泣，擦乾眼淚，站起身走出寺廟。

外面的天光刺得眼睛生疼。

我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生我、養我、給予我無盡痛苦又曾賜我短暫溫暖的小鎮。

眼神里，最後一點屬於這裡的溫度，熄滅了。

回到北京後，我把所有從家裡帶來的東西，連同那張錄取通知書，都鎖進了一箇舊箱子最底層。

埋葬了那個來自雲南邊境、渾身傷疤、名叫江黎的女孩。

連同那個叫陳啟明的少年，和他帶來的所有溫暖與謎團，一起埋葬。

16.

在北京的日子，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口枯井。

我拼命學習、參加社團、交朋友，努力像個「正常」的大學生。絕口不提雲南，不提過去，和生命中那些來了又走的人。

有人問起，我便笑笑說:「哦，南方一個小地方，說了你們也不知道。」

我試圖讓北京龐大冰冷的都市脈搏覆蓋掉心底的雜音，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心裡某個地方，徹底關上了。

畢業後，我找到一份編輯的工作，朝九晚五，平淡如水。

後來，或許是內心積壓了太多無處訴說的東西，我開始在網上寫小說，把那些無法言說的恐懼、孤獨、還有對那個模糊身影的思念，全都傾注在文字裡。

意外獲得關注後，我辭職成為全職作家，生活越發封閉，終日與電腦為伴。

我以為我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某天徹底枯竭。

然而命運的齒輪早已悄然轉動。

一場出版社舉辦的讀書沙龍，西裝革履的文化精英們端著香檳低聲交談。

我縮在角落的沙發裡，筆記本攤在膝上，意識卻早已神遊天外。

「所以這個選題的核心競爭力，在於能否精準切入當下都市人的情感焦慮。」

熟悉的聲音，讓我渾身血液凝固。我猛地抬頭，不遠處的水晶吊燈下，安平站在那裡。

他變了，又沒變。

輪廓更鋒利了，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沉穩銳利，渾身散發著精英氣息。

他似乎察覺到我的注視，目光掃過來，落在我的臉上，隨即對主編低語幾句，便朝我走來。

「江黎?」他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

我捏緊筆記本，但很快鬆開，換上得體的微笑:

「安平同學?真是意外。你不是應該......」

「應該在國外?」

他輕笑，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若有深意。

「人總要向前看，不是嗎?北京的機會更多。」

他輕笑著遞來一張名片。

頭銜是「新視野文化資本，投資總監」。

「我剛回國不久，負責這邊的業務。」

「說起來，你在《北方文藝》上的那個短篇，我碰巧看了。

寫得不錯，情緒很細膩。」

他語氣平常，彷彿真的在寒暄。

我剛想開口道謝，卻見他嘴角彎起一個嘲弄的笑。

「你還是那麼擅長，把痛苦包裝得很漂亮。」

我不動聲色地接過名片。

「看來安總對包裝很在行。不過比起某些人，我這點小技巧算不了什麼。」

他眼神微微一凝，似乎也沒有想到，當年那個只會低頭躲閃的女孩，如今竟能如此從容反擊。

我不急不緩地從包裡取出自己的名片。

「就像你說的，人總要向前看，不是嗎?」

他接過名片，笑容略顯僵硬了一瞬，隨後又重新掛上溫和麵具。

「下週國貿有個文化產業投資論壇，要不要一起來看看?」

我優雅地收起東西:「不必了，我更喜歡用作品說話，而不是混圈子。」

他也不堅持，只是又湊近了些。

「沒關係。需要的時候，隨時聯絡。」

「北京很大，但有時候，也很小。」

「你說呢，江黎?」

我站起身，平視他的眼睛。

「再小，也有法律的邊界，安總說是不是?」

他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

我轉身離開前，又補充道。

「對了，如果你真的讀過我的小說，該知道我最擅長的不是包裝痛苦......」

「而是讓藏在暗處的東西，見光。」

之後的日子裡，他再也沒有直接出現過。

彷彿那次見面，只是一場意外的插曲。

但是他的影子，卻無處不在。

籤新書合同時，會發現出版方背後隱約有他投資的影子。

逛書店時，會在財經區的雜誌封面上看到他自信從容的專訪照片。

偶爾在深夜寫完稿，望向窗外漆黑的城市，會莫名覺得某一盞未熄的燈火後，有一道視線正穿透夜空，無聲凝視。

一切都在提醒著我:過去從未真正過去。

但現在的我，已經學會如何與之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