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喜劇_第7章 嘖
「嘖,瘦得跟猴似的,風大點都能吹跑。」
還有一次,我被父親陰陽怪氣罵了一下午,躲在屋後偷偷哭。
他不知從哪裡晃悠過來,也不安慰我,就那麼站著。
過了好久,他突然冒出一句極其蹩腳、甚至有點粗俗的笑話。
我沒聽懂,愣愣地看著他。
他自己先嘖了一聲,像是有點懊惱,抓了抓頭髮。
「算了,不好笑。」
夕陽斜照,把他身影拉得很長。
他依舊穿著洗得發舊的汗衫,身上可能還帶著打架留下的塵土,眼神也談不上溫柔。
但那種笨拙的、不帶任何施捨意味的關懷,像一顆微小的火星,短暫地溫暖了我。
而安平,卻是另一種樣子。
我和他之間的「友誼」,始終建立在不平等之上。
他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優等生,而我仍是需要他「庇護」的可憐蟲。
他開始習慣性地「指點」我。
「江黎,你這件衣服顏色太土了。」
「你走路能不能別總低著頭?」
「下次班級活動,你就別參加了,去了你也融不進去。」
他的話總是裹著「為你好」的糖衣,眼神里卻藏著細細的針,扎得人生疼,還不好喊痛。
有時候他把我叫去講題,卻明顯心不在焉,最後往往以「你怎麼這麼笨」收場,再輕笑著欣賞我的窘迫。
他笑容依舊乾淨明亮,卻讓我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冷。
我隱隱覺得不舒服,卻又告訴自己,他是恩人,他是為我好。
是我太敏感,太不知好歹。
光與影的界限,在我心裡開始模糊。
安平像一盞精緻卻冰冷的路燈,照亮你,也照得你無所遁形。
陳啟明是牆角野生微小的火苗,不起眼,卻真實地帶來一點溫度。
而我站在他們之間,心陷兩端,更加迷茫。
9.
安平那道「光」,碎裂得猝不及防。
不過是一個悶熱的午後,我折回教學樓拿東西,卻撞見了他。
他背對著我,蹲在地上,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手裡攥著什麼。
細微卻清晰的骨骼碎裂聲,和他壓抑著興奮的低喘一道傳來。
他在笑,一種輕柔又殘忍的低笑。
完全不是平時那副溫和的樣子。
「小東西,跑啊?怎麼不跑了?」
他鬆開手,手裡的東西掉在地上,不動了。
是一隻麻雀。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擦著手,臉上帶著完成藝術品般的滿足。
然後,他看見了我。
「江黎?」
他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驚慌,但立刻恢復了平日裡的溫和。
「你看到了什麼?」
我嚇得轉身就跑,心臟狂跳。
從那天起,我拼命躲著安平。
但他並沒有放棄。
那道偽裝的「光」一旦破裂,底下的偏執和掌控欲便暴露無遺。
他開始更頻繁地在我家附近「偶遇」。
「江黎,這麼巧?這道題不太會,你能幫我看看嗎?」
「最近怎麼沒來問問題?是不是我哪裡讓你誤會了?」
他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
我害怕得渾身發冷,每次只能含糊幾句,低頭逃開。
但是我能感覺到,那股冰冷的、充滿了不知名意味的視線,一直死死黏在背上。
陳啟明很快察覺到了異常。
那天,安平在巷口直接攔住我。
「江黎,我們談談。你到底怎麼了?」
他伸手要拉我的胳膊,幾乎同時,另一隻手猛地格開了他!
陳啟明瞬間插進我們之間,把我徹底擋在身後。
他眼神兇狠,全身繃緊:「她不想談。
聽不懂人話?」
安平臉上的笑容消失,只剩下鄙夷。
「陳啟明?輪得到你這種垃圾插手?」
「呵,我是垃圾。那你呢?披著人皮嚇唬小姑娘,就顯得你能耐了?」
「我們從小認識,我關心她,怎麼了?」
「你他媽那叫關心?你那叫噁心!離她遠點!」
兩人劍拔弩張,空氣裡火藥味瀰漫。
一個眼神冰冷傲慢,居高臨下。
一個眼神兇狠暴戾,擋在身前。
我嚇得發抖,輕輕拉住陳啟明的衣角:「我們走吧......」
他嗯了一聲,仍死死盯著安平。
安平的目光越過他落在我臉上,憤怒、不甘、扭曲。
「好,很好。江黎,你會後悔的。」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最後一眼,轉身離開。
從那以後,安平徹底從我的生活裡消失了。
失去了安平的庇護,那些霸凌變本加厲地回來了。
甚至更兇,因為如今帶著他默許的縱容。
我忍無可忍,鼓起勇氣去找班主任。
那個戴著高度近視眼鏡的女老師聽完我的哭訴,推了推眼鏡。
「江黎啊,同學之間打打鬧鬧很正常嘛。」
「你要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為什麼她們總針對你,不針對別人呢?」
「是不是你太孤僻了?或者,你家裡情況特殊......唉,你自己注意點吧。」
她話裡的不耐和指責成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不敢回家,也不知道能找誰傾訴。
鬼使神差地,我拖著渾身淤青,走到了陳啟明家院子外。
他正蹲在門口修他那輛破腳踏車,滿手油汙。
看到我狼狽的樣子,他動作停住了,眉頭擰了起來。
「又捱打了?」
我點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哭出聲。
他嘖了一聲,扔下扳手,站起身把我領進他那間雜亂但還算乾淨的小屋,扔給我一條還算乾淨的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