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喜劇_第1章 丈夫頭七那天

丈夫頭七那天，他的刑警好友送來了一條紅手繩。

「這是在您先生隱秘的抽屜裡找到的。」

我瞬間窒息。

這東西，當年不是落在了人販子的車上嗎?

所以，我同床共枕的丈夫，究竟是誰?

而警官接下來的話，讓我如墜冰窟:「我們認為，他的死，或許正與這段您從未知曉的過去有關。」

1.

丈夫意外身亡的第七天，他的好友林峰找到了我。

林峰是刑警，葬禮前後幫了我很多。

但這次拜訪，他臉上的關切被一種複雜的沉重取代，嘴角緊抿，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冷硬。連看我的眼神，在慣有的同情之下，也多了種我必須讀懂的審視。

「嫂子，今天來，除了看看你，還有些情況得跟你同步。」

他頓了頓，從內袋掏出警官證，推到我面前。

認識這麼多年，這是他第一次以刑警身份正式面對我。

「關於他的意外，我們調取了全部監控，反覆勘驗了現場，發現了一些不合邏輯的疑點。」

我愣愣地看著他，心裡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那輛肇事的渣土車，出現的時機、車速、撞擊的角度，經過技術分析，巧合得令人難以置信。」

「而且，司機賬戶在事發前有一筆來源不明的匯款。」

「嫂子，目前的證據雖然還不能下定論，但我認為，這可能......」

林峰止住了話頭，沒再說下去。

但那意思已經明瞭。

我腦子嗡的一聲。

幾秒後，強烈的反駁脫口而出。

「不可能!他是什麼樣的人你不清楚嗎?」

「他的工作就是寫寫東西，逗人開心。」

「他連跟人紅臉的時候都沒有!能有什麼仇家?誰會處心積慮地要害他?」

我急切地想證明什麼，目光掃過牆上我和丈夫的合影。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我們的現在也......」

「嫂子!」

林峰打斷了我:「有些事情，或許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樣。」

他又從懷裡拿出一個透明的證物袋。

「在他公司抽屜的暗格裡找到的，保管得很好。」

「你看一下，有印象嗎?」

裡面是條手編的紅色手繩，編得粗糙，明顯是小孩手藝。

因為年歲太久，紅色已經褪得發白，變形得厲害。

但是隻一眼，我的呼吸驟然停了。

我怎麼可能不記得?

八歲的時候，我用賣廢品攢的幾毛錢，買了最便宜的紅毛線，躲在被窩裡面，笨拙地編了好幾天。

後來，我被親生父親賣掉，在那場顛沛流離的噩夢裡，它一直戴在我手腕上。

直到那個模糊的人影把我從深淵拉起，我在衛生所醒來後，它就消失了。

我以為它早就遺落在了那個絕望的夏天。

怎麼會在他那裡?

難道他是......?

我猛地抬頭看向林峰，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感攫住了我。

林峰問我:「他說起過這件東西嗎?」

我機械地搖頭:「從來沒有!」

「江女士。」

林峰的稱呼悄然改變。

「您再仔細回想一下。你們共同的過去，尤其是更早的時候，在雲南的那些年，真的沒有任何讓您覺得困惑、或者不一致的地方嗎?」

這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撞開我記憶深處塵封的鐵門，無數碎片轟然湧出。

父親醉醺醺的拳頭，母親無休止的哭泣，人販子猙獰的臉，黑暗中那個救贖的身影，安平溫和的笑臉，陳啟明吊兒郎當叼著草莖的模樣......

我的腦子幾乎亂成一團漿糊。

林峰沒有催促我，只是安靜地等著我平復心緒。

「如果您願意，可以把你們的故事從頭告訴我，越詳細越好。」

「很多時候，真相就藏在當事人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細節裡。」

我明白了他的來意。

他需要我的記憶，去拼湊一個我可能從未真正認識的丈夫，去驗證那個他已有、卻無法言說的猜測。

過了很久，我抬起眼，望向窗外灰濛的天空，目光彷彿穿透時空，回到了那個溼熱的、困住我整個童年的小鎮。

「好吧。」

我聽見自己說。

「這是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2.

我出生的地方，在雲南邊境的一個小鎮。

這裡常年悶熱潮溼，空氣裡總有一股散不掉的黴味，混合著廉價菸酒的臭味，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家，就是這沉重裡最不堪的一個角落。

母親是鎮上皮革廠的工人，全家就靠著她那點微薄的薪水勉強度日。

父親成天無所事事，什麼都不幹，卻有一身的脾氣，遇上什麼不順心的就打老婆孩子。

最嚴重的一次，生生把我母親打進了衛生所。

那年我五歲。

母親領了工資，正小心翼翼地把它們包進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裡，計算著這個月能夠買多少米，多少油。

父親突然醉醺醺地踹門進來，徑直走向母親，攤開手。

「錢拿來。」

母親下意識地把手帕藏到身後，聲音都在抖。

「這是......家裡最後一點錢了，要買米......」

但是父親根本不理會，一把薅過她的頭髮，把她撂到地上。

「少廢話!老子有正用!要幹筆大買賣!」

「你個臭娘們是不是現在硬氣了，老子的事都敢管了?」

「趕緊他媽的給老子拿來!」

他上手就去搶母親懷裡的手帕，母親蜷縮在地上，發不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