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喜劇_第2章 我嚇壞了
我嚇壞了,衝上去抱住父親的腿。
「爸爸!別打媽媽!別搶媽媽的錢!」
他像是被我的哭喊激怒了,一把將我甩出去,我的額頭磕到桌角,眼前發黑。
接下來,是單方面的施暴。
父親掄著拳頭,一下一下砸在母親的臉上,骨頭和肉撞擊發出悶響。
血從母親的鼻子、嘴裡湧出來,染紅了地磚。
男人的咒罵,女人的慘叫,持續了一整晚。
最後父親揣著錢,罵罵咧咧地走了。
看都沒看我們一眼。
房間裡只剩下我撕心裂肺的哭聲,和母親微弱的??吟。
後來,是母親廠裡的工友送她去的衛生所。
母親傷得很重,鼻樑骨斷了,肋骨也裂了兩根。勉強處理了外傷,但根本沒錢好好治療,從此落下了病根。
一到陰雨天就渾身疼,咳嗽,咳得喘不上氣,咳得腰都直不起來。
而父親,卻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
再回來時,人似乎精神了些,口袋裡居然也有了點錢。
他興奮地告訴我們,說他終於找到了門路,在做「買賣」了。
我不知道他所謂的「買賣」是什麼,只知道從那天起,家裡確實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總是會來一些陌生人,形形色色,卻都不是鎮上的。有的穿著皺巴巴的西裝,眼神精明;有的則滿臉兇悍,皮膚黝黑。
但是無一例外地,都說著生硬的、帶奇怪口音的漢語,或者乾脆是我聽不懂的方言。
他們和父親躲在裡屋,壓低聲音說話。偶爾有幾個詞,聲音會高一點,透過門縫飄進我耳朵裡。
「路子」、「貨」、「邊境」、「價錢」......
這些詞支離破碎,組合在一起,對我一個孩子來說,是無法理解的謎語。
有一次,一個陌生人落下了他的帆布包,就放在堂屋的椅子上。
那包半開著,我好奇地瞥了一眼,裡面是一捆捆用油紙包好的塊狀物,散發著一股奇特的氣味。
父親發現我在看,臉色驟變,一把將我拽開,巴掌雨點般落了下來。
「再看!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來餵狗!」
父親的警告奏效了,我不敢再問他,轉而纏上了母親。
「媽媽,爸爸到底在做什麼買賣?那些人是誰?」
母親總是一把捂住我的嘴。
眼神里的恐懼,比面對父親拳頭時更甚。
「黎黎,別問!永遠別問!也千萬別去聽,別看!」
「忘了你爸在幹什麼,忘了來過家裡的人,聽到沒有?」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大一點,就會招來什麼滅頂之災。
我不敢再問了。
那種無聲的恐懼,比父親的暴力更讓我害怕。
後來,父親的「買賣」似乎真的做成了。
他往家裡拿錢的次數越來越多,我們逐漸吃上了肉,穿上了新衣服。父親甚至給自己買了一輛二手的摩托車,整天轟隆隆地開進開出,招搖過市。
與之對應的,是他的脾氣也越來越大,只要稍有不順心,就對母親非打即罵。
理由千奇百怪:菜鹹了、地髒了、他回家時母親沒有立刻笑著迎上來......
或者,根本不需要理由,他只是需要發洩他在外面積攢的怨氣,或者僅僅是想彰顯他這個一家之主的權威。
母親的忍讓和恐懼,成了他暴力的催化劑,而我也未能倖免。
如果我在他打母親時哭,或者試圖阻攔,拳頭和耳光就會立刻落在我身上。
「賠錢貨!」
「哭喪呢!」「老子白養你了!」......
這些辱罵,和拳腳一樣,成了家常便飯。
家裡時常雞飛狗跳,哭喊聲、咒罵聲、東西摔碎的聲音。
夜裡,我常常聽見母親極力壓抑的、沉悶的哭泣聲。
她會死死抱住我,眼淚大顆大顆掉進我的頭髮裡。
我偶爾還是會忍不住,在她最脆弱的時候低聲說:
「媽,我們離開這個地方好不好,黎黎長大了,會賺錢養你的。」
她總是猛地一顫,把我抱得更緊,幾乎勒得我喘不過氣。
「我們走不了的......你爸的生意......我們都陷進去了......」
我不解地追問:「媽,爸到底做的什麼生意?我們為什麼不能問?」
然而每到這個時候,她總是摸了摸我的腦袋,鄭重地告誡我:
「黎黎,別想,別知道......」
「那不是好路數......是造孽的錢......要下地獄的......」
語調裡含著巨大的、我無法理解的驚惶。
「媽沒用......媽保護不了你......我的黎黎怎麼辦......怎麼辦啊......」
她的恐懼,她的絕望,她的無能為力,在那個逼仄潮溼、瀰漫著淡淡血??氣和菸酒氣的房間裡,無聲地蔓延,浸透了我的整個童年。
我以為,這已經是極點了。
但上天不會垂憐窮人,生活的苦難只會越來越糟。
3.
我八歲那年,父親的「大買賣」賠了。
賠得很慘。
那段時間,家裡的空氣繃得像一根拉到極致的橡皮筋,隨時會斷裂,抽在人身上,見血封喉。
那些陌生人依然光顧,但不再是低聲商量,而是激烈的爭吵,甚至推搡。
「錢」、「賠光了」、「你負責」......
這些詞混著威脅和怒吼,一次次點燃父親的狂躁。
家裡的東西能賣的都賣了。
那輛二手摩托車最早消失,然後是母親的嫁妝鐲子,家裡那臺小小的黑白電視機......最後連米缸都快見底了。
母親咳得更厲害了,整夜整夜睡不著。